下午两点,答辩正式开始。
抽签决定出场顺序,你抽到第十二号,岳维桢第八,意味着你得在走廊的硬椅子上至少干坐一个小时。
等待的过程比写作本身还要折磨人,你坐在走廊的长椅上,脑子里走马灯似的过着上午的所有事。
前面的选手一个个走进去又走出来,有人脸色发白有人如释重负,第八号被叫到的时候岳维桢站起来,慢条斯理整了整衣领走了进去。
等她出来你凑上前:“怎么样?”
“土豆们挺和蔼的。”
“我真求你了……别土豆了。”你忍不住吐槽:“我要听饿了。”
“求也得排队。”岳维桢居然还接梗了,她看你无语的表情微微翘了一点嘴角:“还紧张吗?”
你摇头,给她一整还真好一点了。
“第十二号。”
工作人员叫到你了,你深吸一口气站起来,推开门的瞬间,长桌后面七位评委的面孔依次进入视野:
陈培华居中,周远山坐在她左手边,他轻笑着朝你点了点头,还有本校的仲院长以及别的你不认识的评委。
你又想起那个土豆论了。
“请用三分钟阐述你的创作思路与主题立意。”陈培华翻开你的答卷。
你开口了。
讲完思路之后你再次接连回答了四个问题,关于叙事视角的选择、文中几个意象的解读、文中留白的用意,每一个问题你都有理有据。
赵衔蝉在过去几周里一对一的辅导和写满批注的文档替你打好了所有的地基。
而除去毫不掩饰对你欣赏的周远山,以及态度相当温和的陈培华,其他评委中也并未有想要刻意为难你的,整个过程进行的相当流畅。
“答辩成绩:89.5分。”
陈培华把成绩念出来的时候你的整个人都松了下来,走出答辩教室的时候,岳维桢靠在走廊墙上等你。
“多少?”她问。
“89.5。”
“我也才92。”岳维桢挑了挑眉:“相当不错的成绩了。”
你还在想怎么接话,她侧头示意了一下旁边:“去吧,那边有人在等你了。”
你扭头看见走廊尽头的窗户旁站着一个熟悉的人,藏青色的羊绒大衣、里面是一件深灰色的背心配衬衫。
午后的阳光洒在他眉眼间,晕染出蜿蜒溪水般清澈温热的笑意。
你小跑着走过去,他也快步走近,引着你去隔壁隐蔽处谈话:“考得怎么样?”
“答辩89.5。”
“嗯。”他点点头:“最近的练习状态正常发挥应该在88到90之间,跟预估一致。”
你嘀咕说:“我之前还以为小赵老师哄我开心打高的呢。”
他无奈的笑:“这一点上我还是很认真的。”
随后他沉默了几秒,又开口:“今天的事……陈培华陈院长都跟我说了。”
“那个人的举报……是因为我。”他垂下视线:“如果我当初更谨慎一些,不那么……”
“不是小赵老师的错。”你看不得他这样内疚的样子,打断他:“钱磊跑到比赛现场闹事是因为他自己有问题,跟你没有任何关系。”
“而且你早在决赛前就主动辞去了评委职务,陈主席也当场替你说清楚了。”
“程序上确实没有瑕疵,但……”他但了一声却始终没憋出后半句话,风掀动大衣下摆,阳光将他半边轮廓勾出明暗分界。
你感觉到了不对,认识他的时间不算长,但这些日子里赵衔蝉给你的印象一直是一个情绪起伏极小的人,克制、温和、滴水不漏。
少有此刻这种犹豫踟蹰。
他开口了:“……我让你一个人在会议室里面对了所有指控。”
“不是一个人,评委们都在……”
“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他往前走了一步,原本安全恰当的社交距离被压缩成了有些压迫感的距离。
“我只是觉得有些无力。”他目光落在你因局促而微微闪躲的眼睛上,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脆弱:“你处理得真的很棒,比很多人都要出色,但是,为什么不告诉我呢?”
“可作为你的老师,我有义务帮助你解决学业上甚至学业之外的困难。”他放慢了语速,每个字都反复推敲过:“你遇到麻烦的时候可以来找我,这是老师应该做的事。”
我以为只要还是你的老师,我就可以名正言顺站在这里,去关心你、担心你、心疼你。
可好像不是这样的。
他的声音平稳、措辞礼貌,但缩短的距离以及他说完之后微微抿紧嘴唇的表情还有专注的凝视都带来了压力。
你认真解释:“事情发生得很突然,我没时间通知任何人……”
“来不及告诉我,但来得及告诉别人。”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赵衔蝉感到了一阵终于把事情搞砸的释然和苦涩。
那些不断吞咽、告诉自己没关系却仍旧如鲠在喉的念头被反刍出来。
“钱磊的事情从很早就开始有苗头了吧?但你没有告诉我。”
他听见理智在告诫自己不要再说了,可身体和心不听话了。
他看着你,太阳的暖光落在那双浅灰色的瞳孔里,被折射出一种琉璃似的凉:“这件事情真的突然到你任何一个人都没有说吗?”
这是赵衔蝉第一次打断你说话、也是第一次难得显出些许尖锐的情绪,你有些怔愣。
他后退了半步重新拉开距离,侧过头去:“抱歉,我不该这样说。”
“你身边有很多人愿意帮你,你有足够的资源和智慧来处理这些事情。”他低声说:“我只是想知道,是我不够好到让你觉得……不值得依赖吗?”
这件事情反复的折磨着他,一点点耗空了理智。
金边半框眼镜上那条细细的金色链子垂在他脸颊旁边,被风吹得轻轻晃、细细的闪,恍惚间像一滴金色的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