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建军从棉纺厂办完内退手续、彻底卸下铁饭碗枷锁的消息,终究还是没藏住。
小巷就这么大,邻里之间抬头不见低头见,谁家有点风吹草动,不出半天就能传遍整条巷子。
尤其是棉纺厂改制风波本就是近期的热门话题,人人都在盯着厂里的人事变动、岗位去留,吴建军这个主动递交退休申请、稳稳占住住房、洒脱脱身的人,自然格外惹眼。
上午刚走完最后一道审批流程,下午宋莹就踩着轻快的步子,提着一兜刚买的新鲜青菜,径直走进了吴家小院。
此刻吴建军正闲着收拾院里的木料,准备整理好之后全身心投入王老板的公司,专心搞事业。
小军在屋内伏案刷题,笔尖沙沙作响,小院一静一动,格外安稳。
宋莹一进门就没绕弯子,脸上带着几分真切的担忧,开口就直奔主题:“建军,我听巷子里的人说,你真的在厂里办了提前内退?不是谣言吧?”
她语气里的着急根本藏不住,放下手里的菜兜,快步走到吴建军身边,上下打量了一番,像是生怕吴建军一时冲动、做错抉择。
吴建军放下手里的刨子,擦了擦手上的木屑尘土,看着她一脸操心的模样,心里暖暖的,笑着点头:“是真的,手续都办完了,以后不用去棉纺厂坐班打卡了。”
这一句确认,让宋莹当即皱紧了眉头,满脸的不理解和忧心忡忡。
旁人看热闹、随口闲谈,可宋莹是真心实意替吴建军操心。
这么多年邻里相处,她最清楚吴家里的情况,珊珊刚去北京读大学,正是花钱的时候,学费、生活费、异地开销样样少不了;
小军还在上学,未来升学、读书的花销也逐年递增。
吴建军一个人拉扯两个孩子,肩上担子不算轻。
在她和大部分街坊眼里,棉纺厂的铁饭碗再鸡肋、工资再微薄,也是一份月月准时到账、稳如磐石的兜底保障,是普通人最踏实的底气。
主动把这份安稳丢掉,怎么看都像是一步险棋。
她是典型的热心肠,看人看事永远先往安稳稳妥的方向考虑,满心满眼都是替吴建军的生计、吴建军的孩子着想,没有半点看戏、嘲讽的意思,这份纯粹的邻里温情,在人情冷暖的市井里格外珍贵。
吴建军自然分得清真心关切和假意议论,面对宋莹的操心,吴建军没有敷衍搪塞,也没有浮夸炫耀,只是慢悠悠放下手里的活,拉着她在院中小石桌旁坐下,耐心跟她交底。
“宋莹,我知道你是真心为我操心,怕我日子不稳、孩子受累。但我不是一时冲动,是仔细盘算清楚了,才做的这个决定。”
吴建军语气平和,句句实在,打消她的顾虑:“棉纺厂那点死工资,现在真的撑不起家里的开销,也跟不上如今的日子了。我这些年一直没闲着,靠着木工手艺在外干活,跟城里王老板的家具厂长期合作,收入一直很稳定。”
宋莹闻言微微一愣,连忙追问:“那你在外头干活,一个月能挣多少?没有稳定工作,外头的活计会不会时有时无、不靠谱?”
吴建军心里暗自盘算一番,刻意压下真实收入,只说了一个稳妥、不扎眼、不会引人眼红的数字:“行情稳得很,基本不会有空档,正常干下来,一个月稳稳三百到五百块,比厂里死工资靠谱多了。”
这话属实是吴建军刻意低调留了余地。
只有吴建军自己清楚,如今吴建军手握王老板公司百分之十的干股,每月被动分红就远超这个数,再加上吴建军亲自做工、接单、设计的主业收入,真实月收入是这个数字的数倍不止,早已实现了远超普通职工的财富层级。
但老话讲财不外露、福不张扬,做人贵在低调安稳。
八十年代的普通工人,月工资普遍几十块、一百出头,三百到五百的收入,在街坊邻里眼里已经是妥妥的高薪、顶尖水平,足以让人羡慕。
吴建军要是把真实收入全盘托出,必然会引来无尽的眼红、猜忌、八卦,甚至无端招惹是非,徒增烦恼。
做人做事,满招损、谦受益,适当藏富、低调度日,才是长久安稳之道。
所以吴建军刻意报了一个合理、亮眼却不夸张的收入,既能彻底打消宋莹的担忧,又不会太过张扬、引人非议。
果不其然,听完这个数字,宋莹紧绷的眉头瞬间舒展大半,脸上的焦虑一扫而空,长舒了一口气,彻底放下心来。
“那我就真放心了!”她拍了拍胸口,眉眼间满是释然,“三百五百一个月,可比棉纺厂的死工资强太多了!厂里兢兢业业干一个月,到手也就一百来块,还动不动效益不好、扣绩效、拖工资。你这在外头凭手艺赚钱,自由、踏实、挣得还多,比死守铁饭碗有出息多了!”
她笑着打趣吴建军:“看来你心里早就有谱了,倒是我瞎操心、白替你着急了!怪不得别人都怕改制丢工作,就你半点不慌,原来是手里有真本事、有后路!”
吴建军笑着摆手:“都是靠手艺混口安稳饭,谈不上多大出息。只是不想一辈子困在死板的厂里,浪费时间、耽误前路。现在孩子慢慢长大,花销越来越大,多挣点,日子才能过得踏实,孩子读书也不用受委屈。”
几句朴实家常的话,彻底抚平了宋莹心中的担忧。
两人又坐着闲聊了几句家长里短、巷中琐事,气氛松弛又温暖。
闲谈之间,吴建军也顺势问起了宋莹和黄玲如今在厂里的近况。
经过这几年的踏实肯干、积累沉淀,加上老员工陆续退休、岗位空缺,宋莹和黄玲两人早已从普通女工提拔成了生产小组组长,算是厂里的基层小干部,待遇比普通工人稍好,也不用干最累最苦的流水线重活。
但随之而来的,是更重的责任、更繁琐的压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