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傍晚,吴建军刚把最后一根刨花扫进簸箕,院门口就传来王老板那标志性的脚步声——不是走,是颠,跟脚底板安了弹簧似的。
“建军!建军!天大的好消息!”
吴建军掸掸手上的木屑,头也没抬:“王老板,您这嗓门,隔着三条街我都以为咱厂子起火了。”
“起火?比起火还旺!”王老板一屁股坐在木墩上,把一只牛皮纸信封拍在桌上,笑得见牙不见眼,“广州!广州国际日用百货博览会!人家给咱们寄邀请函了!”
吴建军接过信封,抽出那张烫金邀请函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心里那杆秤已经噼里啪啦拨起来了。
广州,展览会,八十年代初。
这几个字在他脑子里一过,差点没笑出声。
别人看这是“去外地开个会”,他看这是鲤鱼跳龙门的那道闸门。
前世他在厂里当了大半辈子工人,最清楚这年头的门道:南边是改革开放的前沿,广州的展会就是全国商人的风向标。
谁能在展会上露个脸,谁就能把牌子从“巷子里的小作坊”变成“正规公司的产品”。
订单、渠道、名气,全在那几天的展馆里摆着。
更何况,王记家具厂这两年虽然红火,可说到底还是靠口碑和熟人介绍。
酒香也怕巷子深,要真想做大,这一步非走不可。
“建军,你说咱去不去?”王老板搓着手,一脸期待。
“去。必须去。”
“我也觉得得去!可……”王老板挠挠头,眉头皱成个疙瘩,“可我心里没底啊。这展览会到底是个啥阵仗,咱也没见过。万一去了,人家都是大厂,咱就一小摊,丢人咋办?”
吴建军笑了:“王老板,您这话说得不对。咱们不是去丢人的,是去露脸的。”
他把邀请函往桌上一按,掰着指头给他算:“您想想,这展览会是干嘛的?是让全国、甚至全世界的客商来看货的。咱们的家具,款式新、做工细、价格实在,在苏州本地都供不应求,凭什么到了广州就矮人一头?咱们缺的不是货,是让人看见的机会。”
“这机会,就在广州。”
“再说了,”吴建军又补了一句,“您以为那些大厂是怎么大的?还不都是从小摊一步一个脚印走出来的?人家当年敢闯,咱们今天就敢拼。谁还不是从第一回开始的?”
王老板听得眼睛越来越亮,一拍大腿:“成!听你的!那……咱带什么去?”
“带咱们的招牌货。”吴建军想了想,“主打那套组合柜、折叠圆桌,还有新打的那把摇椅。再印一批图册,带上些小件样品,现场摆出来,既好看又省运费。”
“图册?”
“对。咱厂子现在不是挂上公司牌子了嘛?有图册,有厂名,有地址电话,客商一看就知道咱是正经企业。光靠一张嘴在展会上吆喝,那是菜市场卖菜的路子。”
王老板乐得直点头,又凑过来压低声音:“那……建军,这趟广州,你去不去?”
吴建军顿了顿。
说实话,他也犹豫过。
这一走就是七天,小军还在上学,家里不能没人。
可这趟展会,偏偏又是他最该去的一趟——他会说话、懂行情、知道客商最吃哪一套。
王老板为人厚道,做生意却是个直性子,一个人去,怕是要被那些老油条牵着鼻子走。
“去。”吴建军点头,“我不光要去,还得给您当一回军师。展位怎么摆、话怎么讲、价钱怎么谈,这些活儿,我熟。”
王老板高兴得直拍他肩膀:“我就知道!有你这句话,我这心里就有底了!建军啊,不是我说,我这厂子能走到今天,一半的功劳是你的!”
“那另一半呢?”
“另一半……是我眼光好,把你招进来了啊!”王老板理直气壮。
吴建军:“……”
行吧,这话居然没法反驳。
两人又坐在院子里把参展的细节聊了个底朝天——带几个人、订哪天的票、到了广州住哪儿、展位费多少、要不要提前寄一批货过去。
一直聊到天擦黑,王老板才心满意足地拎着保温杯走了,临走还丢下一句:“回头我把车票订好,咱们哥俩,闯广州去!”
吴建军笑着摇摇头,转身进屋,却看见小军正趴在门框上,眼巴巴地瞅着他。
“爸,你要出差啊?”
“嗯,去广州,一个星期。”
“一个星期?!”小军眼睛一亮,“那我是不是可以一个人在家,可以玩到半夜了?”
吴建军一伸手就把他的脑袋按了回去:“想得美。我托你宋婶婶和黄婶婶看着你,作业写完才能睡觉,一个字都不能少。”
“啊——”小军哀嚎一声,随即又凑过来,贼兮兮地压低声音,“那……爸,你回来能给我带好吃的吗?广州的!”
“你想吃什么?”
“不知道,反正电视里说广州有好多好多好吃的!”小军掰着手指头,“什么虾饺、烧鹅、叉烧包、双皮奶……爸,你给我带一箱子回来呗!”
吴建军哭笑不得:“一箱子?我那是去出差,不是去进货。这样,给你带两样——一样是你说的好吃的,一样是……”
“是啥?”
“一样是广州的风景照片。等你以后考大学,自己去看。”
小军愣了两秒,忽然重重地点头:“行!”
吴建军摸摸他的脑袋,没说话,心里却暖融融的。
这孩子,自从去了一趟北京,眼界开了,心气也跟着上来了。
虽说他嘴上总说“随缘”,可哪个当爹的不盼着孩子争气呢?
第二天一早,吴建军把家里拾掇利索,拎着一袋子橘子去了林家。
宋莹正在院子里晾衣服,见他来了,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哟,吴建军,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还带水果上门?”
“无事不登三宝殿。嫂子,我这是来托孤的。”吴建军把橘子往桌上一放,也不绕弯子,“我后天要去广州出差,一个星期。小军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想麻烦您和黄玲嫂子帮我照看一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