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桌上周秉昆心不在焉,扒拉饭粒儿扒拉了半天。
李素华拿筷子敲他手背:“想啥呢?饭都凉了。”
“妈,”周秉昆放下碗,“咱这片儿,有没有姓郑的人家?就是……家里有个闺女叫郑娟的?”
李素华想了想:“姓郑的?有啊,后街老郑家,不过他家闺女早嫁出去了。你打听这干啥?”
周秉昆心里一激灵。
“没啥,厂里有人托我打听个人。”
周志刚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周秉昆感觉他爸那眼神里带着问号。
他赶紧低头扒饭。
晚上躺炕上,周秉昆翻来覆去睡不着。
涂志强那张脸老在眼前晃。
还有郑娟——他还没见过这人,可光是想想她后来受的那些罪,他这心里就跟堵了块石头似的。
又过了几天。
周志刚说要去三线的那天晚上,周秉昆正蹲在院子里拿斧子劈引火柴。
他爸从屋里出来,背着手站他旁边看了一会儿,冷不丁开口:“秉昆,下个月我走。”
周秉昆手上一顿,斧子悬在半空:“走?去哪儿?”
“三线。老工地那边来通知了,让我带队过去。”
虽然心里早有准备,可这话真从周志刚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周秉昆还是觉得胸口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他放下斧子直起腰,看着他爸那张被风吹日晒弄出沟壑的脸,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原剧情里周志刚这一走就是好几年。
家里头周蓉私奔、他妈中风、他自己一个人扛起全家。
那些苦日子跟连环套似的,一个扣一个。
好在如今剧情已经改变,但周志刚去大三线是没办法改变的事情。
去了也好,有一些事情自己才能放开手脚去做。
“去多久?”他问。
“最少两年。”
周志刚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很,好像在说“明天吃白菜”一样。
可周秉昆注意到他爸掏烟的手在兜里摸了半天没摸出来,最后烦躁地一甩袖子:“烟落屋里了。”
两年。
周秉昆在心里算了算。
两年能发生多少事儿?
按原着走,周志刚走之后家里就跟遭了灾似的,一桩接一桩。
可现在周蓉被他摁住了,他妈也没中风——至少目前没有。
这已经算是不小的改变了。
但周志刚这一走,家里少了个主心骨,他得把担子接过来。
“家里靠你了。”周志刚终于把烟摸出来了,点上抽了一口,烟雾里头他那双眼睛盯着周秉昆,像是要把他看穿似的,“你姐那事儿我知道你瞒着我。别以为我啥都不知道,你爸还没老糊涂。”
周秉昆心里一突突。
“你姐最近消停了,没往外跑,这肯定是你在里头捣鼓了啥。”周志刚弹了弹烟灰,“我不问细节。你能把你姐按住,说明你办事儿有脑子。家里交给你,我放心。”
周秉昆鼻子有点酸。
他爸这辈子没说过几句软和话,能说出“我放心”仨字儿,那基本等同于别人家的“我爱你”了。
“爸你放心,”他挺直腰板,声音拔高了一截,“家里有我呢。妈那边我盯着,姐那边我盯着,柴米油盐我全包了。您在外头甭惦记,我指定把家给您看好了。”
周志刚瞅他半天,把烟屁股往地上一摁:“行。不过我回来要是发现家里乱了套——”
“不能不能!您回来发现家里比您在的时候还齐整!”
“吹牛。”周志刚嘴角动了动,转身进屋了。
第二天周志刚就收拾行李准备先过去打前站。
临走前李素华往他包里塞了五双袜子、三包烟、两罐咸菜,絮絮叨叨说个没完。
周志刚板着脸说“行了行了”,可包还是老老实实背着。
火车是下午的。
周秉昆送他到站台,周志刚上了车从窗户探出头来,朝他摆了摆手:“回去吧。”
“爸您保重。”
“嗯。”周志刚缩回脑袋,火车哐当哐当开走了。
周秉昆站在站台上看着火车尾巴消失在远处,吐了口长气。
两年。
他得撑两年。
不过眼下有件更要紧的事儿——郑娟。
送走周志刚的第二天,周秉昆跟厂里请了个半天假,说家里有事。
江主任现在看他跟看宝贝疙瘩似的,痛快批了。
周秉昆骑着借来的破自行车直奔太平胡同。
太平胡同在城北,越往里走越窄,两边房子矮趴趴的,墙根底下堆着煤坯和酸菜缸。
周秉昆推着车往里走,一边走一边东张西望。
根据原剧情的介绍,郑娟就在这里住。
不过虽然在这里,但这里面积也很大,属于大海捞针简单一些。
正说着。
周秉昆刹住车,探头往前看。
四十米开外的胡同拐角处有口井,井台冻了一圈薄冰。
一个姑娘正弯着腰摇辘轳,棉衣裹得鼓鼓囊囊的,两根辫子垂在肩膀前头,随着摇辘轳的动作一晃一晃。
水桶升上来的时候她伸手去够,胳膊细得看着都怕折了。
水桶搁在井沿上,她拎了两下没拎动,咬着下嘴唇重新抓桶梁,腰往下一沉,硬是把桶给提起来了。
周秉昆心说这姑娘劲儿不小。
再仔细一看脸——瘦,脸颊上没什么肉,可眉眼是真好看,那种安安静静的好看,像年画上的人。
不得不说,这就是缘分。
周秉昆确定眼前的人就是郑娟。
也是他这辈子最希望娶的女人。
他一定要让她幸福。
周秉昆把自行车支好,深吸一口气走过去。
“同志,需要帮忙不?”
郑娟抬头看他,眼睛里“唰”地浮起一层警惕。
她往后退了小半步,手攥着桶梁:“不用,我自己来。”
声音好听。
脆生生的,带着点凉,跟井水似的。
“我就顺路,帮你提一段呗。”周秉昆没等她再拒绝,两步上前弯腰就把桶提起来了。
桶沉得他胳膊一坠,心里“嚯”了一声——这姑娘天天拎这么重的水?
怪不得胳膊细得跟麻杆似的。
“你……”郑娟伸手想拦,可周秉昆已经提着桶迈开步了。
“往哪儿走?”
“……最里头那家。”
“得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