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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要不要同行

    五月二十九日辰时,西驿院里停着两辆车。


    一辆是东宫轻车,去西渡。


    一辆是御史巡核车,只到七里桥南。


    程见微原定坐第二辆。方既明要复看桥面人抬回签,她也只需在南棚核昨日三段交接,不必去西渡。


    萧承晏从东院出来时,已经换下太子常服,只穿便于走路的深色窄袖。随行属官把今日行程递给他:辰时出城,午前到西渡,未时验换袋,申时返程。


    他看完,走到程见微面前。


    “你要不要同行?”


    不是“你跟本宫走”。


    也不是“你的车跟在后面”。


    程见微问:“到哪里?”


    “西渡。”


    “我今日只奉命到七里桥。”


    “方既明可以决定要不要扩大观察范围。我问的是你愿不愿意。”


    “为什么要我去?”


    “换袋总回签用了你参与拟过的分段格式。昨日第一批北岸接车少一组,粮夜宿渡口。我想听你当场说明一张纸能证明到哪里,不能证明到哪里。”


    “你可以看公开意见。”


    “可以。”


    萧承晏没有把“我想让你去”藏成公务必须。


    “我也想和你同路。”他说。


    院里有人搬路匣,有人牵马。声音都没有停。


    程见微看着他。


    “我的脚不能照你的行程走。”


    “能走多少?”


    “坐车可以。每过一个时辰要下地片刻,重新换药。西渡泥深,我不能下坡查袋,只能在棚里看回单和实称。”


    “会晚多久?”


    “至少半日。”


    “为什么半日?”


    “你的轻车走得快。御史车要在七里桥停,我若改去西渡,还须方既明另定观察范围。到了渡口,我不能跟你一处处走。”


    “你愿意吗?”


    “愿意。”


    萧承晏转向随行属官:“改行程。午后到西渡,夜宿渡口,明日返。今日东宫验粮只看已经完成的交接,不催第二批为等本宫提前封账。”


    属官道:“殿下,州里午后有军路会议。”


    “移到西渡。不能到的人交书面意见。”


    “北岸主事赶不过来。”


    “那就不在今日定北岸后程。”


    这不是没有代价的浪漫。


    萧承晏原本可以午前到渡口,把北岸后程提前半日定下。如今会议推迟,第二批粮可能多等一夜。他没有把原因写成“御史车慢”,而是在行程变更页上亲笔署:为合并东宫验粮与原格式陈述,主事人决定改程;北岸后程延误由东宫承担。


    程见微看见那行字:“你可以先走,我午后到。”


    “可以。”


    “为什么不?”


    “因为我问的是同行。”


    “这不是理由。”


    “对我来说是。”


    他回答得很平静。


    不是要她欠一份照顾,也不是暗示她该因此放松对东宫的判断。他只是把一个私人选择写进自己的时间账,不让它伪装成公事最优。


    方既明核准程见微扩大观察到西渡,但限定她只陈述旧格式与查看公开回签,不参与实物称量,不单独接触韩家车契。她在人员页重新署名。


    两辆车没有并成一辆。


    东宫轻车在前,御史车在后,彼此保持能看见的距离。萧承晏没有让她换到更软的东宫车上。那会让一路同行变成他安排她坐哪里。


    出北门以后,路面不断颠簸。


    程见微脚后跟垫着折厚的干布,车每压过一个坑,伤处便跟着跳一下。谢闻简坐在对面核路单,假装没有看她皱眉。


    第一个时辰将到,前面的轻车提前停在一处有石阶的茶棚。


    不是萧承晏来敲车门。


    东宫属官按改程页通知所有人休整。车手喂牲口,随行人换湿布,程见微下车重新敷药。休息是全队行程,不是太子为她一人叫停。


    御史车的踏板高,程见微下车时脚后跟不能受力,只能侧身扶住车框。萧承晏看见,问车手有没有短凳。


    车手说没有。


    他没有走来抱她,也没有伸手把她从车上接下去。茶棚里有一块垫水缸的厚木板,他让人先问店家愿不愿租用,付钱以后搭成缓坡。队里一名膝伤的旧役向导也从那块板上走下来。


    程见微落地时,萧承晏已经转身去看牲口。


    这件事没有写进他们两个人的私人账。


    木板租钱进全队临时物料,谁需要谁用,店家收回时验裂。照顾因此不必靠她接受他的身体接近才能成立。


    萧承晏坐在茶棚另一端吃一碗热汤饼。


    他给她留的是空位,不是替她点好的饭。


    “吃什么?”他问。


    “一样。”


    店家端来第二碗。程见微坐下以后,才发现他的碗里没有葱。她不吃生葱,他记得;却没有擅自替她说。她自己把葱碟推开。


    “你路上睡了多久?”她问。


    “每夜都有睡。”


    “多久?”


    “你现在也会问这种账?”


    “会。”


    “昨夜三个时辰,前夜不到两个。”


    “人员页写了吗?”


    “东宫自己的页。”


    “观察范围缩了吗?”


    萧承晏喝了一口汤:“没有。”


    “那你刚才没有资格问我哪一条医嘱没做到。”


    “有。”


    “为什么?”


    “因为你也可以这样问我。”


    程见微差一点笑出来。


    “先行令送到那晚,”她问,“你为什么没有另附一封信?”


    萧承晏把筷子放下:“写什么?”


    “告诉我你没有要拿走所有车。”


    “你若因为私信而放松对公文的判断,这封信会越过公开回签。”


    “也可以只说你要来。”


    “当时还不能确定。我若没到,信便让你等一个没有承诺的日子。”


    “所以什么都不说?”


    “不是。”


    他指了一下先行令副本:“第三页说了我能说的。”


    程见微想起自己看到那枚私章时,确实猜过他是不是在纸外还有别的意思。她忍住没有猜,不代表她不希望有。


    “我还是想知道你会来。”她说。


    这是她很少说出口的一类话。


    不是意见,不是异议,也不要求对方因此必须做到什么。只是把一个愿望从推理里拿出来,让它成为她自己的。


    萧承晏没有立刻答应以后每次都报。


    “下次若行程未定,我可以写‘想来,未定’。”他说,“你要吗?”


    “要。”


    “好。”


    两个人为一句不保证到达的消息,定下了比保证更诚实的写法。


    她最后只低头吃了一口汤饼。汤太烫,舌尖发麻。两个人没有谈九百石,也没有谈三月以后彼此究竟走到了哪里。


    短短一顿饭,已经是他们五日里第一次不隔着决定栏说话。


    店家来收碗时,萧承晏没有替她结。两碗各记各的,东宫属官只报萧承晏的行食,程见微从自己的差旅钱里付。


    程见微看见他属官欲言又止,忽然觉得好笑。


    “殿下请一碗也不越权。”她说。


    “我知道。”


    “那为什么不请?”


    “因为你刚才说吃一样,不是说要我请。”


    “下次可以问。”


    “好。”


    亲近没有被他们写成每一件小事都要过堂。


    只是当一件小事本来可以问时,他们开始学着不替对方补答案。


    重新上路前,萧承晏把自己的人员页副本交给随行医者,准在连续少眠影响判断时由副手要求复核。他没有当着她的面保证会休息。


    保证很轻。


    能让另一个人真的拦住他,才会改变下一次决定。


    午后,车队过七里桥南。


    桥仍不许车辆上。两辆车从西岔绕行,程见微没有下车走桥。女里正挂在北岸的余粮板已经少了一格,驿卒回报六村大车首队正往西渡,尚未误过最后时限。


    萧承晏站在木栅边看了一会儿。


    “如果所有民车都不愿走,你会怎么办?”程见微问。


    “请陆守简依法征役。”


    “他若不肯?”


    “东宫撤掉不能兑现的到达承诺,改报断粮风险。”


    “不会直接让兵房登记?”


    “不会。”


    “因为先行令已经被改?”


    “因为那三辆车本来就不属于东宫。”


    萧承晏转头看她:“你收到先行令时,以为我想把所有车拿走?”


    “纸上有这个口子。”


    “我问你以为我怎么想。”


    “我不知道。”


    “一点也没猜?”


    “猜了。”


    “猜什么?”


    程见微停了一下:“猜你为了三日时限,会认为先登记再补授权可以接受。”


    “猜对了一半。”


    “哪一半?”


    “我会想过。”


    “另一半呢?”


    “想过以后,第三页还是写了不替代原授权。”


    他没有要求她因为他最后写对,便忽略他也曾想过更快的办法。


    “平陵仍然晚了半日。”她说。


    “是。”


    “你今日又晚半日。”


    “是。”


    “北岸后程可能因此再晚。”


    “是。”


    “那你还问同行?”


    萧承晏道:“我想与你同路,也认为你去西渡有用。我不能保证这个选择后来证明最优。”


    这句话让她沉默了很久。


    过去有人靠近她,总要给靠近找一个不会错的理由。保护她、帮她、为了大局、顺便同路。仿佛只要承认想见一个人,其他责任便会显得不够庄重。


    萧承晏没有这样做。


    他把想见她与认为她有用写在同一张纸上,也把晚掉的半日留在那里。


    未时末,两队车抵西渡。


    渡口比昨日更乱。韩家首队的大车沿堤停成一列,小袋堆在侧帘下,北岸接车仍少一组。裴渡站在临时雇役棚前,面前聚着十几名刚来听价的旧役车手。


    他们没有递委托。


    也没有说拒绝。


    兵房排程页却已经用淡墨把其中几辆写进“可能到场”。


    裴渡正在告诉他们,六村的余粮板又少了一格。


    程见微从车上下来,脚刚触地,萧承晏没有扶她。


    他只问:“还能走到棚里吗?”


    “能。”


    “要不要同行?”


    这一次,只有十几步。


    程见微看着那张淡墨名单。


    “要。”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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