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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 裴渡不再替她押车

    六月初七卯时,南门种粮短脚牌还挂在车栈。


    一夜无人取。


    县里两辆小车已经装好,阮禾娘的歪轮车也在仓门。缺的那一辆不只少一副轮子。它少的是一个能赶车的人、一份车损担保、一次在公开价格下真正按下的同意。


    明日午时,是南门高处田片最迟下种时辰。


    今天必须把粮送到共同卸种点。


    兵房主事一早去了西驿找裴渡。


    裴渡已经收拾行李。


    他答应的首队查路与押车全部完成,个人担保也已结清。十七份原委托各自归档,未执行部分没有被自动续到种粮运输。


    “只缺一辆。”兵房主事说。


    “车栈有牌。”


    “没人取。”


    “那就是没人取。”


    “你认识的人里总有一辆能走南门。”


    “有。”


    “替县里问一句。”


    “不问。”


    兵房主事压住火气:“你知道种粮再晚会怎样。”


    “知道。”


    “那你为什么——”


    “因为你不是在问我有没有车。”裴渡说,“你在问我能不能把一个熟人的拒绝变得难一点。价和路都挂了,他愿意会来。不来,就是不愿意,或者有别的事。”


    “也可能根本没看见。”


    “那就让县里送公开消息,不要让我挑人。”


    兵房主事回来时,把这段话原样报了。


    程见微没有去劝裴渡。


    她让车栈把短脚牌的路、价、最迟出发时辰抄成数份,送到几处公开车点。送信人只能贴牌、唱读,不能按自己认识谁就上门追问;若有人主动表示愿意,再引到县仓验车。


    谢闻简先查了“几处”究竟是哪几处。


    县里旧车点册列着北栈、南栈、西渡口与两处驿棚。东车点没有在册。那里原是瓦市空地,雨后许多短脚车为避北路拥堵,才临时改去停靠。车栈管事知道,却没有写进官册;兵房书吏照旧册送牌,自然漏掉。


    “不是没人看见,”谢闻简说,“是我们把没送到的地方算成没有人。”


    兵房主事道:“临时车点每天都可能变,县里怎么全知道?”


    阮禾娘答:“问车栈今日车在哪里,不要问旧册车应该在哪里。”


    “谁负责每日问?”


    “要车的人。”


    于是公开送达页新增一栏:当日实际车点由车栈、两名独立车主和兵房各报一份;不求三份完全相同,取并集送牌。漏送地点事后发现,须记“未覆盖”,不能把该处无人应募记成拒绝。


    这个修正仍需要时辰。


    新的抄牌要写、要送、要在车点唱读。公开招募不是把纸贴在县衙便等于所有人都获得选择。若只把“不逐户施压”做得干净,却不管真正能出车的人是否看见,沉默仍会被误读,只是从默认同意变成默认不愿意。


    程见微在自己的意见后补了一句:此前要求单独答复、避免压力的原则成立;本次公开送达覆盖不足亦成立。两项不能互相抵销。


    “这样更慢。”兵房主事说。


    “是。”


    “你不觉得裴渡在赌气?”


    “有一部分。”


    “那为什么迁就?”


    “因为他有权不替这套办法组织。动机里有气,不会让退出失效。”


    “六村与种粮没有得罪他。”


    “所以不能用六村与种粮让他继续做一项已经明确不愿做的事。”


    兵房主事道:“最后付代价的是南门田。”


    “会写在这项选择后。”


    “写,又是写。”


    “你要县令依法征役,也可以提出。”


    “一辆车值得征役?”


    “若不值得,就说明还没急到可以拿走别人的拒绝。”


    话说到这里,兵房主事没有再争。


    陆守简仍让法曹把临时征役条件写出来。


    若到午时仍无车,种粮窗口将少到只剩一夜;县里可以依法征一辆适路小车,只限南门共同卸点一趟,按公开价付,车损由县里担,车主可因家中病急或车辆不适提出替换。征役由县令署,不得让车栈自己挑一个最穷、最不敢拒绝的人。


    “既然能征,为什么现在不征?”兵房主事问。


    “因为公开招募还在可完成时限内。”陆守简说,“征役不是等到来不及才匆忙写,也不是一有缺口便先用。条件先备,触发再签。”


    程见微支持把征役作为明示后备。


    她不是认为自愿永远高于饥饿时限。真正到达法定紧急点,有权者可以拿走一部分拒绝,但必须公开承认那是征役、付价与赔补,不能靠熟人一句劝把同样结果写成自愿。


    他也不愿为一辆短脚车启动法定征役、赔补与例外责任。想让裴渡开口,是因为那条路比征役轻、比公开等待快,也最容易在事后写成车主自愿。


    辰时,阮禾娘先发第一趟。


    她的车只能载一部分。县里两辆公车各走一趟,剩下的种粮仍堆在东廊。按路程,三辆车若全部返回再走第二趟,赶得及今日夜前到田;问题是公车午后另有病户粮与田片运输,不能全给南门。


    “我的车走两趟。”阮禾娘说。


    “轮毂撑得住?”梁九成问。


    “第一趟回来验。”


    “若不住?”


    “停。”


    “剩下呢?”


    “继续等车。”


    她没有拿自己多走一趟,替缺的整辆车作保证。


    午前,第一批种粮到南门共同卸点。


    陈穗按田片分袋,不让领种户在车边各自抓。高处田先拿,条件田在村里见证下到田头。阮禾娘那片低地只领缩减后的份,袋上没有“补足待后”。


    她卸完立刻返程。


    歪轮走到半路,牛皮箍开始松。


    她在树枝标记处停车,把车翻到一侧。随车书吏想催,说仓里剩粮等她。阮禾娘让他看轮毂缝:再走一趟,麻绳会切进木头,轮子可能在满载时散开。


    “能不能再缠一层?”


    “能。木头已经裂深,缠住也只是让它晚一点散。”


    “种粮等不起。”


    “车也不是纸糊的。”


    她把实况写进验车页,停止第二趟。


    县里因此只剩两辆公车与仍无人取的短脚牌。


    午后,裴渡来县衙取自己的债据裂签。


    程见微在回避线外等他。她没有扣签,也没有以新运输未完要求他留下。


    “你的担保结清了。”她说。


    裴渡接过裂签,检查边角与封印。


    “种粮还缺车?”


    “缺。”


    “她的车坏了?”


    “停了第二趟。”


    “你会记是因为我不问人?”


    “会记失去你的组织以后,公开招募在时限内没有补上。也会记阮禾娘轮毂停止。”


    “所以我参与了田片错季。”


    “参与,不是一个人造成。”


    裴渡笑了:“你还是会分给每个人一点。”


    “不是平均分。你不组织是一个真实原因,县里没有征役、车栈无人应募、公车另有用途、阮禾娘车损也都是。”


    “若我肯开口,可能就有车。”


    “可能。”


    “你会不会希望我开口?”


    “会。”


    裴渡看向她。


    程见微继续说:“希望不等于你应该。你若问我私人愿望,我希望南门今日有车,也希望我们不必走到这一步。你若问权限,我不能让兵房把愿望当成你的义务。”


    “你现在很会说想要什么。”


    “在学。”


    “跟太子学的?”


    “也有。”


    裴渡的神色更冷了一点。


    “你们有东宫车,何必等我?”


    “东宫车在军路。可以申请,但不是平陵随时可拿。”


    “他会不给?”


    “不知道。要走公开申请。”


    “你宁可公开等,也不肯找一个认识的人说句话。”


    “找可以。由县里公开送信,不由你用旧军关系去让某一个人更难拒绝。”


    “我们以前就是这样把粮送到的。”


    “我知道。”


    “也救过人。”


    “知道。”


    “现在你把它写成压力。”


    “它既救过人,也有压力。”


    裴渡把裂签收进衣襟。


    “那就让你们的新办法自己找到车。”


    “好。”


    这一次,他真的走了。


    不是背叛,也不是黑化。


    他只把一项别人已经习惯从他身上取得的组织能力收回去。


    申时,公开车点终于有人来。


    来的是前几日曾在小屋里要求把赶车人写成自己的年轻女人。她父亲名下有车,今日父亲同意她独自接南门短脚;她在另一个车点看到牌,先回家取共同用车签,才赶到县仓。


    “为什么现在才来?”兵房主事问。


    “牌午后才贴到东车点。”


    “早上没人告诉你?”


    “有人知道我有车,没人来问。”


    她说这句话时,没有责怪裴渡。


    也没有感谢规则。


    若裴渡早上找她,她也许会来得更早;也可能在众人知道种粮等车时更难说不。现在她自己看到牌、问过父亲、按了雇书,代价是种粮已经晚了半日。


    验车、验共有签、领草料,又用掉近一个时辰。


    车出仓时,太阳已经偏西。


    南门共同卸点要求今日夜前到,真正下种要到明日清晨。仍在最迟午时之前,却没有再出错的余量。


    程见微在排程页上写:公开招募成功;因送达覆盖迟、本人回家取得共同用车签与验车,较可能的熟人直接劝说晚半日。该半日不得记作车主迟到。


    兵房主事看完:“你也承认直接问会快。”


    “承认。”


    “下次还这样?”


    “公开送达要更快。不能因为这次慢,就把压力改名效率。”


    年轻车手赶着种粮出城。


    裴渡已经不在平陵。


    剩下的车轮终于转了起来。


    可南门低地只有一个夜晚,来决定这半日究竟只是等待,还是错过时令的最后一推。


    公开招募终于找到了人,也同时证明:不施压并不等于只需安静等候,选择要成立,信息本身也必须走到真正能作选择的人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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