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二十,郁秋娘醒来时,自己的名字也被划掉了。
平陵县衙给州府的急询原写:“送件人北济县抄手郁秋娘,现留平陵候核。”回到她手里的收文副本上,“郁秋娘”三字被朱笔抹去,改成“北济来役一名”。
她站在廊下看了很久。
一夜睡足并没有让她显得精神。她左眉尾的擦伤结了薄痂,眼皮仍肿,青灰公服被火烘干以后皱得像一张揉过的旧纸。她用手指在“来役一名”上轻轻弹了一下。
“他们连这个也嫌不必报?”
谢闻简把笔管转过半圈,没有替州府解释:“回文说,证物尚未核实,先隐送件人姓名,以免地方追责影响证言。”
“是保护我?”
“可能。”
“谁同意的?”
回文没有写。
郁秋娘笑了一声。她笑时左边上唇那道缺口更明显,像一句话里少了一个本来应该有的字。
“名字被删的时候,每回都有一个好理由。”
程见微站在廊柱另一侧。她换回黛青窄袖,暗红发带重新束紧,脸上还留着日晒后的浅褐。她一早已经把郁秋娘暂留的申请递了,副使准许两日内不单独移送;两日后是否续留,要看州府核验进度和北济有权机关意见。
“你可以选择公开姓名。”程见微说。
“公开以后,北济先知道我在这里。”
“是。”
“不公开,他们又能把我写成一个来役。”
“也是。”
郁秋娘抬眼:“你没有第三种?”
“有。姓名封入御史密页,对州府公开你的职分和送件事实,不公开具体姓名。北济若要处分私带官文,须待证物核验结束后向御史申请调取。”
“慢不慢?”
“会多一道回函。”
“那就用这个。”
她没有选最安全,也没有选最响亮,只选了一个让州府知道“来役”是有具体职分的人、又不让北济立即把她带回去的办法。
这项选择由她自己按印。
巳初,州府检式书吏到了平陵。
他叫吴允中,五十上下,个子很高,腰却常年伏案弯下一截。两只袖口都套着洗得发白的护袖,左手小指向内蜷,握不住东西。他自带一把二尺木尺,尺边被磨得发亮。
他进门先把木尺放到证物盘旁。
“划线用的是这把。”
副使问:“为何带来?”
“你们既问线直、墨浅,我把能比的东西带来。免得我说不是我,最后又从案上搜出来。”
他没有碰北济底稿,只在一张空纸上蘸同批州墨,沿尺划了一道。尺长、线宽与起笔位置都相合;墨色是否同批,仍须等州府墨仓登记。
“线是你划的?”
“是。”
“批语呢?”
“主簿写的。”
“谁让你删第五项?”
“没有人单独让我删。”
吴允中说,州府每五日要合十七县考成。统一式只有四项,另项可以附报,却不能混进总表。北济把第五栏写在总表底下,合计时无法入格,他便划掉,交主簿批退。
“你可以抄入异常页。”谢闻简说。
“可以。”
“为什么没有?”
“异常页只收影响四项总数的事。北济四百二十石收发相抵,六百三十七户已有处分,九十四户候偿不影响完成数。”
“谁定候偿算完成?”
“京中考成释例。”
“谁定不影响四项便不入异常?”
“州府合表细则。”
“谁定细则?”
“前主簿起草,度支房与长史署用。”
每问一层,都有人署过。
没有一笔凭空出现,也没有一个人能独自决定整套结果。
吴允中拿出自己的值房日簿。六月十八那一页共收十七县表,六县有附纸。北济添未到户,安城添药钱误领,清泽添迁户未安置,另三县分别写欠车脚、种粮待补和旧役身份未核。
六项都被移出考成总表。
其中四项进了各自房口的另报,两项尚在等主管署名。
“你记得哪两项没送?”程见微问。
“北济未到户,清泽未安置。”
“为什么记得?”
“纸还压在我柜里。”
“你知道它们没有上报。”
“知道。”
“有没有催?”
“我每日上午把未署附纸夹在主簿案左。”
“若一直不署?”
“月末清柜再报一次。”
“九十四户要等到月末?”
吴允中看向郁秋娘:“县里可以先补。州府知不知道,不妨碍县里办。”
郁秋娘问:“州府已经把县里记成完成。补粮从下一批哪里扣?”
“由北济另请。”
“另请时,州府看不看上一张完成表?”
吴允中没有立即回答。
他的小指蜷在掌心,另外四指压着护袖边。程见微这才看出,那不是天生残缺。小指第二节有一道旧刀伤,像裁纸时被刃口削过。
“会看。”他说。
“那它妨不妨碍?”
“会要求说明为何同一事项重复请领。”
“说明在哪?”
“催补册和另报。”
“另报还在你柜里。”
“是。”
郁秋娘把手收进袖中。她没有赢了似的看别人,只说:“所以我带来了。”
副使要求州府立即封存吴允中柜中的六份附纸,不得补签、退回或重誊。吴允中答应提供柜号,却拒绝由平陵差役直接取件。
“州府柜,不归平陵开。”
“御史巡核可以封。”
“可以封。钥匙仍由州府留一把,御史一把。你们若全拿走,十七县下一轮考成停在今日。”
他不靠拖延保护自己,也不因成为被问的人就交出不属于平陵的权。
副使接受双钥封柜,派谢闻简同行。程见微申请随去,只参与附纸与原表对应核验,不碰州府官员处分。
“你的脚能走?”郁秋娘忽然问。
程见微下意识说“能”。
郁秋娘指了指她右脚:“你刚才站到第三问就换重心。”
廊下几个人都看过来。
程见微不喜欢这种被当众看见的感觉。她能在御前承认一项错误,却不愿承认一只已经结痂的脚会拖慢半日行程。
“骑马可以。”她说。
“州府官道昨夜冲出两段软泥。骑马更磨后跟。”郁秋娘道,“坐吴书吏的检式车。慢一刻,脚不裂。”
吴允中皱眉:“我的车装表匣,不载闲人。”
“她不是闲人。”
“也不是州府人。”
程见微本想拒绝。她看见自己藏在袖里的手,忽然想起第三卷那些被她用“不欠人”推开的热碗和车板。
“我付车脚。”她说。
吴允中看她一眼:“公差同行,不另收钱。你若参与核验,车脚记巡核支出;若中途改办私事,下车。”
“好。”
郁秋娘没有笑,只把自己的薄包袱也放到车边:“我也去。”
“你是待核送件人。”副使说,“可以到州府证线,不得接触封柜。”
她答应得很快。
午后,检式车离开平陵。车厢一半被十七只表匣占满,程见微和郁秋娘只能侧身相对。木轮碾过软泥时,程见微的右脚仍会撞到厢板。第三次撞上以前,郁秋娘把自己的包袱踢到她鞋后,垫住那块木角。
“不是送你。”她说,“下车还我。”
“嗯。”
“也别记成我照顾你。”
“记成你不想一路听我撞车。”
郁秋娘这才笑了。左上唇那道缺口把笑截断一点,反而让整张疲惫的脸活起来。
车到州府时已近申末。
双钥封柜尚未开始,吴允中先带他们看合表房。十七县的四项数字抄在一面可以擦洗的黑漆板上,每一县只有窄窄四格。格外没有位置。
清泽未安置的七十一户、安城被误记已领药钱的两人、北济未到粮的九十四户,都不在板上。
不是被人藏进暗柜。
是这面每日被所有官员抬头观看的板,从做出来时就没有给他们留地方。
吴允中打开自己的副柜,取出一叠历年异议。过去两年,共有十三次有人要求在四项之外增加“未履原诺”“延期原因”或“实际受损”。十一次被退回本房另记,两次送到京中。
“京中怎么答?”程见微问。
一份没有回音。
另一份夹着很短的批复:各部用途不同,不宜强增一项;仍按四项总表,特殊成本由主管机关自陈。
批复下有五个会签名字。
户部、工部、兵部、御史台,还有内库。
前四个名字都签在“同意”栏。
内库掌案孟砚秋的名字在旁边另起一行,只签了八个字:宫人欠给,不入完成。
她没有反对四项总表。
她只拒绝让已经记作发出的宫用,提前算成宫人已经拿到。
那份异议后还夹着一张被退回的宫中样表。
内库已经把冬衣料交给尚衣作,尚衣作也按数收讫。照四项总表,收到、发出、成衣人数与余料都能结平。孟砚秋却在“完成”旁另写:料入作,不等于衣到人;裁工、染工与领衣宫人不得合成同一领取人。
京中回批让内库自行掌握,不必改变各部共式。
“后来衣服发了吗?”郁秋娘问。
吴允中说:“这不是州府该查的。”
“你刚才也说北济补不补,不妨碍州府。”
“我说的是权限。”
“我问的是人冷不冷。”
两个人隔着一面黑漆板对视。吴允中没有因她只是一个待核抄手便斥她多嘴,也没有顺势编一个宫人都领到冬衣的答案。
“我不知道。”他说。
郁秋娘走到窗下,把手掌贴在黑漆板最右侧。她的手不宽,四格之外仍剩一条不足两指的木边。
“加不下一栏。”她说。
“总表若每县增一栏,十七县无法同日合完。”吴允中道。
“那就在每一项后面留一个未完数。”
“用途不同,未完的意思也不同。”
“所以你们宁可都不写。”
“我没有说这是对的。我说这面板为什么这样做。”
程见微没有立即替任何一边收束。郁秋娘看的是那九十四户能不能重新被看见,吴允中看的是每日必须按时合出的十七县。他们都在说自己亲手承担的那一段。
“先不改板。”她说。
郁秋娘转头:“又等?”
“先把过去十三份异议与原表逐一对应。若未完项都能由各主管机关按时重开,问题在上收可见;若它们因已经算完成而无法再请,问题还在清偿资格。两种修法不同。”
“这话要是写进外县,又会被抄成一句什么?”吴允中问。
宋青不在这里,没人替她把长句改短。
程见微自己想了一遍,在意见页只写:暂不增格,先核“完成”以后能否再办。
郁秋娘读过,仍不满意,却没有要求把自己的九十四户写成天下唯一的问题。
封柜前,吴允中按例收走所有人的临时阅签。轮到程见微时,他看见她腕边露出的暗红发带尾端。
“你这根带子染得不匀。”他说。
程见微低头。靠近结扣的一段确实比尾端深,是她在平陵街上买时没有仔细挑。
郁秋娘在旁边道:“她知道。她就是喜欢。”
程见微看她。
“我不知道。”郁秋娘说,“猜的。你若只买最不出错的东西,不会买红的。”
这句话与案子无关,也没有替她作证。程见微却把原本想藏进袖里的发带尾端放了回去。
“染得是不匀。”她说,“我还是喜欢。”
程见微看着那个陌生名字。
在所有人都以为宫里只会从清偿顺序里先拿走东西时,第一个留下反对的人,来自宫门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