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二十三,州府年中考成榜挂出来时,姚景元没有去看。
他在州学后院晒学生写坏的纸。纸背还能誊书,不能因为正面文章不中用便全扔。昨夜下过雨,竹绳低垂,他要踮脚才能把纸角夹稳。右手拇指的皮套沾了浆,摘下来时,裂口跟着渗出一点血。
“榜上没有我的名字。”他说,“看也不会多一个。”
程见微没有劝他去证明自己不在意。她今日来问的,是去年那次“文式不一,迟报一次”究竟有没有让他少一等。
考功处同意开放该项内页,只准御史主问阅看,姚景元本人可以听结论,不能带走其他官员考评。程见微因父案与四项式来源可能相连,只以格式关系人列席,不主持。
谢闻简把木尺横在案上,遮住无关姓名。
内页共有三项扣记:河工迟报、赈表文式不一、任内亲属事项未回避。最后一项最重。
“所以第五项没有直接使你降等。”谢闻简说。
姚景元点头:“我猜错了一半。”
“另一半?”
“文式不一仍在。”
“单独是否足以降等,无法证明。”
“可下一个人看见我的评语,只会知道不要再这样报。”
他没有因最重的是未回避便觉得冤。岳家村在未到户里,他本应申请另人复核,却以县里无人熟悉总表为由继续经手。那项责任真正写进内页,外面的简评却只剩“迟报一次”。
该追的错藏在里面,人人看得见的警告落在格式上。
“你希望公开完整内页吗?”程见微问。
姚景元看向晒纸场。一个十来岁的女孩正蹲在廊下替他给纸分类,额发被汗粘成一绺,和他有同样稍向下垂的眼角。
“那是我女儿。”他说,“州学同窗的父亲都知道我没升。公开未回避,他们会知道我替她外祖家争过粮。”
“你不愿?”
“我愿承担,不愿让她在学里替我承担。”
“可以公开责任类型、时点和影响,亲属村名封存;你本人姓名是否公开,由你选择。”
“匿名以后,别人会不会说这是编的?”
“会有人说。”
姚景元把拇指皮套重新戴好:“写名字。村名封住。”
他没有为了女儿完全隐去,也没有为了证明坦荡把岳家所有人拖出来。
谢闻简将选择逐项记下。
考成榜前比州学热闹得多。
今年列上等的州县官员,大多有“报数明快”“办结无滞”一类评语。家人替他们在榜下挂彩,卖糖水的人把冰桶推到树荫里,读榜书吏每念一个名字,人群便往前挤一下。
程见微站在人群外,没有先看谁升谁降。
她看他们怎样庆祝。
一名年轻县令的母亲听见儿子上等,当场从袖中抓出一把铜钱撒给报喜人。她头发全白,腰间还挂着乡下常用的针线包,笑起来脸上每道纹都挤在一起。年轻县令扶住她,低声说今年可以把家里漏雨的东屋修了。
“你要我说他们不该高兴吗?”宋青问。
她站在程见微左边,发髻依旧紧得看不出昨夜睡了多久,甲边墨色却淡了一层。昨日那封三页告知赶上驿后,她仍留在抄发院核到三更。
“不该。”程见微说。
“好看的考成,也会让人家屋顶不漏。”
“会。”
那位替儿子撒钱的老妇人听见了,回头瞪她们。
“我儿的考成不是买来的。”
她个头只到程见微肩下,仰脸时下巴却抬得很高。针线包随呼吸一下一下撞在腰侧,包角补过三种不同颜色的布。
年轻县令赶来拉她:“娘,她们没有说我买考成。”
“说好看,不就是说里面空?”
程见微道:“我在查好看的表有没有留下没有写进去的人,不是说所有得上等的人造假。”
“我儿治下没有饿死人。”
“这是他的成绩。”
老妇人已经准备好的怒气忽然没了落处。她仍挡在儿子身前:“那你还查什么?”
年轻县令把母亲往树荫下扶。他姓冯,年纪比姚景元小,官服领口被人群挤歪了一边。替母亲理好针线包后,他转回来道:“查我的。”
“今日没有要求你交卷。”副使说。
“我今年评语里也有报数明快。若你们只查落等的人,最后会像是他们做得差才加异议。”
他当场申请开放自己本年度赈务四项表及异常附页,隐去灾户姓名。考功处核过权限,准其提供本人持有副本,不触碰同榜其他官员。
冯县令的四项表确实干净。收到与发出相抵,完成数按时达到,没有结余不明。他也另附过一次原诺变化:一处低洼村落的粮临时转给堤工,原村改领邻县杂粮。
“原村都拿到了?”程见微问。
“大部拿到。还有几户外出,没有按时回来。”
“写在哪里?”
“乡所待领簿。”
“州府知道吗?”
“附页写了改领,没有逐户写未领。”
“为什么?”
“粮已到乡所,按旧例算送达。人没来领,不再算县里未完。”
“粮会留多久?”
“一个月。逾期并回乡仓。”
“人回来以后呢?”
“另申请。”
他说得很清楚,也没有把“粮到乡所”说成“粮到手”。可他的四项表仍把那些尚未回来的人计入完成,因为他已经把资源送到离他们最近的有权地点。
老妇人听到这里,抓紧了针线包:“他们自己不回来,也算我儿的错?”
“不一定算错。”程见微说,“但要看他们回来以后,是继续领原粮,还是从一份已经显示完成的表后重新证明自己。”
冯县令沉默了一会儿:“重新申请。”
“会不会被问为什么重复领?”
“会。”
“谁替他们证明上次没领?”
“乡所待领簿。”
答案又落回一本不上报的地方册。
冯县令的做法没有姚景元的亲属回避,也没有郁秋娘私带官文。他按旧例把粮送到,另页记录改道,乡所留了待领。他确实把能做的做到了。
可只要最终表提前写成完成,那个后来回乡的人仍要从门外重新敲一次。
“我愿意让州府核待领簿。”他说,“若有人因此领不到,责任记我。”
老妇人猛地转向他:“你今日才知道,为什么全记你?”
“不能全记我。”冯县令说,“到乡所后由里正保管,重申请由粮房判断。我只担采用到所即完成和没有把待领数上报。”
他没有为了显得清白把责任推出去,也没有为了显得勇敢全揽。
老妇人看了儿子许久,把方才撒钱后空下来的手攥成拳。最后她从针线包里拿出一小块干净软布,绕在他被挤歪的领扣上重新缝牢。
“你该担的担。”她低头咬断线,“俸钱也得给我挣回来。”
榜下有人笑。冯县令也笑了,耳根却红起来。
程见微没有笑他。她忽然明白为什么“异常另附”如此容易败给四项正表:正表能带回榜上的名字、母亲的笑和一间不再漏雨的屋;另附带回来的,常常只是下一轮追问。
若只把升转写成官员贪恋前程,便会漏掉榜下这些人。俸钱、住处、父母、孩子和多年熬过的冷衙门,都在一等之差后面。
真正的问题不是官员为什么想交一张好看的表。
是怎样的表,最容易得到那个“好”字。
考功处提供了近三年的匿名样本。谢闻简只核四项式使用、迟报、异常另附与考评结果,不看无关履历。吴允中负责把各县原报时点与合表时点对应,宋青则核“另附”是否真正送达主管房口。
结果没有整齐到能写成一句定论。
用四项式的县并非都得上等,增过附项的官员也并非都被降。灾情轻重、任内案件、税粮、河工和民讼都会影响考评。
但有一件事很清楚:四项齐全的表能在当日进入州府总板;另附异常要经过分房、请签与回并,最短也晚一轮。京中若在第一轮便下拨追加资源,报得齐而快的县先被看见。
“不是做得好才报得快。”郁秋娘说,“有时候是报得快,才有东西把后面做完。”
她今日仍以待核送件人身份留在州府,不能阅考评内页,只参加公开报表时点核对。她说北济上一批修堤木料,就是因为五日考成先交,赶上京中临时余料分配。若当时等九十四户说明一并署完,桥料可能晚到。
“所以你们县令先交四项,不一定只为升转。”程见微说。
“他也要桥料。”
“你知道?”
“他在值房骂过,说州里谁报得晚谁就捡剩的。”
“这句只能证明他如此认为。”谢闻简道。
“知道。”
郁秋娘已经学会在自己的话后面留下证据上限,却没有因此说得更像官员。
午后,他们在合表房做了一次不影响真实拨付的旧表复走。
一组只合四项,一组同时合原诺变化、受损对象与复看时点。两组使用相同旧卷、相同人数。四项组很快把数字抄上黑漆板;完整组不断遇到不同用途无法共格、同一户多项变化和复看时点尚未确定。
到四项组完成时,完整组只核到一半。
“看见了吗?”吴允中用木尺点着板,“不是谁懒。它就是慢。”
“慢多少不能直接套到每次。”程见微说,“今日是旧表复走,不是灾时新报。”
“可它一定更慢。”
“是。”
她没有否认效率差异。若要让地方把第五项交上来,就必须同时回答谁承担多出来的核验工时、怎样不让急拨等完整长表,以及上级是否愿意在第一轮先看尚未整理漂亮的异常。
宋青把昨日的三页告知放到黑漆板边:“可以分两次报。四项急报先走,第五项只报有没有,不报完整内容。上级看见有异常,先不把该县写成全部办结;长页随后到。”
吴允中问:“一个‘有’字,京中怎么分资源?”
“不能分。但能知道总数不是全部。”
“各县为了给自己留后路,都会勾有。”
“那就记谁勾、何时补。不补也有后果。”
“又多一套考成。”
两人争的不是要不要真相,是一张黑漆板能承受多少尚未整理完的真相。
程见微没有当场选。她提出把“异常有无”送给六名真正经手人冷读,再用下一轮已经要发生的报表旁行试录,不改变原拨付。由州府决定是否试,御史只看结果。
州府长史同意试一轮,却要求记录增加工时与延误。
“若新法让急报错过京中拨付,谁担?”他问。
“提出试录的人担设计责任,实际合表人担操作,是否采用由你担。”程见微说。
“你呢?”
“我提出了分两次报的建议,署建议责任。”宋青先开口。
她没有等程见微替她签。
程见微随后署下自己支持旁行试录与风险判断的部分。吴允中反对,理由是人手不足,也签在同一页。
傍晚,京中考功处送来上一年度上等官员的总评母稿。多数外榜评语不是考功处自由写成,而是从御前看过的州务摘要中摘句。
姚景元那句“文式不一,迟报一次”来自考功处。
“报数明快、办结无滞”却来自一份御前阅后摘要。摘要旁没有皇帝亲笔,只盖着御前文房的转录小印。
同一批被夸“办结无滞”的县里,至少有三县另存未完催补册。
皇帝或许从未见过那些册子。
但地方官员清楚看见,什么样的结果最容易被送到他面前,又会从他面前带着一个“好”字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