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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8章 他选了她来付

    七月初六,第一批银车从南库出门时,程肃的第二份供述开问。


    两件事各走各的经手。


    银车由度支、御史和收款方三方验封。供述在刑部第三问房,由谢闻简主问,刑部主事副署,原案书记只负责调页,不参加判断。


    程见微选择旁听。


    她坐在问房最靠墙的位置,面前没有笔墨。涉及父案,她只能听,不能代拟问题、翻证物或在供述停顿时提示父亲。


    程肃进来时,右腕上没有镣。狱吏按新规只在门外守,不因去镣便写成已经减罪。他走到问案前,肩仍低,囚衣空荡得像挂在一副窄架上。


    谢闻简先问:“你今日补供,是推翻十年前认罪供状吗?”


    “不是。”


    “哪一部分仍认?”


    “我参与拟定紧急汇总格式;明知沈令仪未授权完整担保,仍让收件栏进入呈报;知道三仓粮、军需与旧债之间有资源缺口,仍以完成数先行;事后没有在十日内补全用途变更与反对页。”


    “哪一部分不认?”


    “侵吞自肥。我没有把粮银归于自己,也没有从票路获利。”


    “这部分已经由前次独立复核确认,不因你今日再说而增加可信。”


    “明白。”


    谢闻简把十年前的独揽供状放上证物架。程见微看不见全文,只看见最后那个“肃”字落笔时向右轻颤。


    “你在供状中写,一切越权、冒呈与账式遮蔽均由你一人所为。真实么?”


    “不真实。”


    “当时为什么这样写?”


    “我判断若继续追查,会牵出沈令仪明确拒绝、五署共同删减格式、军路先用后报,以及御前已经看见资源不足却未再追问。”


    “你想保护谁?”


    “不是一个人。”


    “逐个说。”


    程肃的右手平放在膝上。


    “沈令仪。她的商信已被我越过授权使用,若拒绝页公开,当时会有人说她既不肯救军,又仍让沈氏货路获利。军路经手。许多人按紧急格式办,不知道收件不等于同意。东宫旧师。他主张先保换防,默认后补。还有已经靠那批粮活下来的人。我怕案子重开,朝廷为了证明账假,会连他们领到的东西也写成不该领。”


    “程见微呢?”


    问房里没有人动。


    程肃看向旁听席。他只看了一眼,便按规矩把目光收回主问。


    “也想保护她。”


    “怎么保护?”


    “我若独揽,案子会停在一个罪臣。她是罪臣之女,仍可能以编户身份活。若牵出皇权、沈氏商信和军路共同责任,她会成为知道太多、又与各方都有关系的人。”


    “你知道罪臣之女会有什么后果?”


    “知道。”


    “列。”


    “财产随案查没,婚配与仕途受限,居所受监,受人避嫌。若被认为知情,可能一并受讯。”


    “她当时十八岁。”


    “是。”


    “你问过她愿不愿以这些后果换你所谓的停案吗?”


    “没有。”


    “为什么不问?”


    “我认为她没有足够信息判断,也认为问她,会让她成为知情人。”


    “所以你替她决定。”


    “是。”


    谢闻简没有让“保护”停在一个好听的词上。


    “你当时比较过哪些方案?”


    程肃报出三种。


    第一,完整交卷,写明沈令仪拒绝、五署签字、军路越权与御前问签。最可能保住他自己的事实边界,却会使紧急军运暂停、沈氏被追责,女儿进入长时证人监管。


    第二,只承认自己冒呈沈氏授权,不独揽账式与军路责任。可缩小妻子损失,却不能阻止案件继续向上。


    第三,承认侵吞与全链越权,以个人贪罪解释所有不合常例。案子最快结,军运与既成救济最可能保留。


    “你选第三。”


    “是。”


    “第三会让你死,也会让程见微背着贪官之女的身份。”


    “是。”


    “为什么认为这比她成为知情证人更可承受?”


    程肃沉默了很久。


    “因为罪臣之女的苦,我见过,可以想象。牵涉皇权而无人知道会走到哪里的苦,我怕得更多。”


    “这是事实判断,还是你的恐惧?”


    “我的判断,也有我的恐惧。”


    “判断错在哪里?”


    “我把能想象的伤害,当成了可以替她选择的伤害。”


    谢闻简停问一刻,让书记核对十年前处置例。


    例册证明,罪臣未成年子女通常随家产处置;已满十六且能自食其力者,可经核身留京做役或入低等书吏。程见微十八岁,识字、会算,正好落在“可以自己活”的那一格。


    “你是否因此认为她付得起?”谢闻简问。


    “是。”


    “她的识字与算账是谁教的?”


    “我与沈令仪。”


    “你把自己给过她的能力,算成她可以承担你罪名的理由。”


    程肃闭了一下眼。


    “是。”


    程见微想起十三岁时,父亲让她把一页货账算三遍。第一遍算总数,第二遍查单位,第三遍只看有没有人的名字在转抄时消失。那时他夸她学得快。


    后来正是这双会算账的手,替他誊了认罪供状,在外库活了九年。


    父亲教给她的东西救过她。


    父亲也因此判断,她比别人经得起被留下。


    同一份爱与同一份伤,不必择一认领。


    “你有没有为她留钱?”谢闻简问。


    “没有可合法留下的程家财产。沈氏财产不归我。”


    “有没有托人照看?”


    “没有。我怕托人会证明她与案中知情者继续往来。”


    “所以她后来进外库,是你安排的?”


    “不是。”


    “谁安排?”


    “按当时罪属处置,由刑部转度支缺额。具体经手我入狱后不知道。”


    这条回答堵住了一个容易长出来的温情解释。父亲没有在暗处替女儿铺一条外库生路,母亲也没有。程见微能活到今日,有制度留下的一条窄缝,有偶然,有旁人的有限帮助,也有她自己一笔一笔挣来的月钱。


    程见微的指尖在膝上蜷起来。


    她曾经以为父亲没有想到她会在外库过九年。如今他承认,他想到过,比较过,最后选了一个他认为女儿付得起的代价。


    爱没有因此消失。


    剥夺也没有。


    谢闻简问:“你是否把她的名字写进过任何受损记录?”


    “没有。”


    “为什么?”


    “写了便会有人问她知道多少。”


    “所以你连她受损也一并隐藏。”


    “是。”


    “你今日补写,是为了减刑吗?”


    “我希望有权裁判者区分侵吞、越权、冒呈与遮蔽。希望,不等于应当减。”


    “是为了让女儿知道你爱她?”


    程肃右腕在膝上颤了一下。


    “我爱她是私人事实,不能抵罪。”


    “那为什么申请她可旁听?”


    “因为我十年前替她决定不让她知道。今日若仍以保护为由排除她,就是继续作同一件事。”


    “你是否期待她因听见这些而改变对你的证词?”


    “不应当。”


    “问的是期待,不是应当。”


    程肃终于停得更久。


    “期待。”


    旁听席上的程见微抬起眼。


    “期待什么?”


    “期待她知道我不是没想过她。期待她有一瞬,不只把我看成拿她填账的人。”


    “这份期待会不会影响供述?”


    “会。所以请把它记在利益页。”


    书记照录:供述人希望女儿理解其动机,可能倾向强调保护意图;所有事实仍须外证。


    程肃看着那行字落下,脸上没有轻松。他终于承认,连最像真情的一部分,也有使自己被看得好一点的利益。


    他没有回头看程见微是否哭。


    她没有哭。


    问到御前可见范围时,谢闻简换了一册目录。


    “你方才说,御前已经看见资源不足。依据是什么?”


    “十年前军粮呈阅回件有一道御前问签:余粮何来。”


    “你见过原签?”


    “见过回件目录中的问签编号,没有见过御笔原页。”


    “编号是什么?”


    程肃报出一个旧号。


    刑部书记去原案索引核对。片刻后回报:旧号存在,目录只记“御前问一,附后”,所附原页不在父案现卷,移交去向空白。


    “你如何知道内容是‘余粮何来’?”


    “东宫旧师在一次联席复核中念过。另有度支呈阅簿写了四字摘要。”


    “谁回答?”


    “我拟过一份补答,说明三仓调粮、沈氏担保未完与后续债项。”


    “呈上去了吗?”


    “没有。”


    “为什么?”


    “联席决定先报军粮已到,资源来源待十日内补。后来案发,我的补答被作为自辩草页收走。”


    “御前是否再催?”


    “我不知道。”


    “皇帝是否知道沈令仪拒绝?”


    “不能证明。”


    “是否知道具体造票?”


    “不能证明。”


    “你能证明什么?”


    “呈御首页的完成数与原拨资源不相合。御前至少有人看见这个缺口,写过‘余粮何来’。之后军运结果获准,问签是否回答、为何不再追,我不知道。”


    谢闻简把“至少有人”圈住,没有允许他直接说皇帝本人亲笔。


    “问签可以伪造,也可能是近臣代拟。内容须另核。”


    “是。”


    供述结束前,谢闻简问程肃是否还有补充。


    他低头看自己的右腕。


    “十年前供状把我写成唯一决定人。今日不能因此把所有责任反推给御前。五署、军路、沈氏经手与我,各有自己知道和做过的部分。”


    “包括你女儿?”


    “她誊过供状,不等于参与十年前决定。她后来发现账错,也不替我分担原罪。”


    这一次,他没有用父亲身份替她决定,只陈述已有证据边界。


    谢闻简封卷。程肃被带走时,走到门边停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


    程见微也没有叫父亲。


    她等证物全部回匣,才走到那张旁听选择页前,在“已听取”后署自己的名字。


    不是原谅。


    不是认领他的保护。


    只承认她已经听见:十年前,父亲在几种会伤人的选择里,选了她来付。


    而那张没有找到的问签,证明还有一个更高的位置,曾经看见钱不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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