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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8章 他没有替她说话

    七月十一,程见微第一次从旁听门进清偿席。


    正门没有人拦她。


    她自己绕到东侧小门,交公开旁听牌,坐在最后一排。那里没有提前副本,没有墨,没有人因她皱眉便把正在报的数再念一遍。


    清偿继续运行。


    初九南库实解一万一千两,南堤水位暂稳。按御前决定,二千两先补个人债,七千两补军需余款,二千两留南堤应急。东税院原预计初十入库的两万两提前送到首批五千两,其中四千八百四十八两用于偿还票号本金与利息,余一百五十二两仍留税院本项;初九优先随本次结清终止,没有转入下一轮。


    票号利息共四十八两。


    两家商号延期损失二百两尚待核。二十六户短借里,三户确因保证金上调未借到钱,一户工钱晚发半日,其余或改借、或未实际申请。不能把二十六户全写成受损,也不能因只有四户可证便说风险不存在。


    罗巧的车在辰时前完成争议复核。国家确认凭按全额被新掌柜接受,车轮重新装回。她仍损失四日营运与一百二十文暂封费,后者由萧照庭垫,不影响债序。


    石头死因仍写因果未定。


    清偿席没有等程见微回来才做这些。


    午后,御前召集各方,要求每一类先报愿意从自己有权范围内承担什么削减,不准只建议别人后移。


    萧承晏第一个提交。


    东宫军路撤回三项非即时支出:秋训新旗、两处驿馆修缮和东宫车驾更换,合计三千四百两;边营新鞋已经后移,不再重复算成新削减。东宫另接受取消“储君亲署即视为紧急合理”的旧免责。


    兵部反对撤驿馆修缮。两处屋顶漏雨,住的是传令军士,不是太子出行别馆。萧承晏当场把其中八百两恢复,只撤不影响住人的外院整修。


    最终东宫可减二千六百两。


    他没有因为被要求削自己,便把底下人住的屋顶当作自己的慷慨。


    东宫军路属官仍提出异议。


    秋训新旗可以撤,车驾可以不换,外院整修中却有一面倾斜的马墙。若全部停,雨后可能砸伤马夫。萧承晏亲自去看,没有因自己刚在殿上报过二千六百两便逼属官保住数字。


    马墙拆成承重内段与装饰外段。内段一百八十两保留,外段二百二十两延。东宫实际可减由二千六百降到二千四百二十两。


    “又少一百八十。”度支小吏皱眉。


    “少的是可能砸人的墙,不是东宫反悔。”萧承晏说。


    他在原数旁亲自改,没有另开一张看起来仍旧漂亮的总表。


    程见微从旁听席看得很清楚。萧承晏越疲惫,查事越具体。他会蹲在车轴边量两分,也会在已经公开承诺削减以后,为一面马墙把数字改得难看。


    她喜欢的从来不只是他愿意交权。


    也正因为喜欢,才更不能把他的判断当成自己的答案。


    萧照庭报公主府还可承担一千两,但不再卖急价珠料。她提出延一项府宴、停一季园艺、由自愿留用的高阶女官后发半月赏钱。


    “高阶女官是否本人同意?”孟砚秋问。


    “十六人,十四人同意,两人不同意。”


    “那两人的赏钱不能停。”


    “没有停。”


    “同意的人能否撤回?”


    “发令前可以。”


    萧照庭把名单与个人签封交见证席,不让一句“府中自愿”代替十四个人。


    孟砚秋报内库:礼用已剪,不再从宫人薪药取钱;高阶宫俸可暂缓七百两,二十三人中十九人同意,四人因家中支出不同意。另有三百两可从内库多年未销的器物折卖,但须先确认器物不属于宫人个人寄存。


    韩维山报韩氏可降低下一轮国库急借利息上限,放弃因本次提供方案获得的优先顾问位置,却不无偿垫银。


    “你没有削钱。”有人说。


    “韩氏不是国库。”


    “天下急难,商家不该出力?”


    “可以出。若叫赠,就由韩氏自己决定;若叫责任,先证明韩氏哪一笔造成当前缺口。不能因为我坐在这里会算账,便把四万七千两都算成商人的原罪。”


    他仍然讨人厌,也仍然说中了边界。


    秦五娘代表三坊报愿意承担的部分:改民样后若成品三十日内未售,作坊可自行承担一成存货风险;超过一成,须重议,不得从女工已结工钱倒扣。


    许阿真作为女工见证,反对“一成”没有拆到个人。


    “东家承担,若最后铺子没钱,还是会少我们的活。”


    秦五娘答:“所以我只能承诺不倒扣已经做完的,不能承诺以后永远有单。”


    “那就这样写。”


    两名女人没有为了显示作坊团结,共同献出一笔不属于任何一个人的未来工资。


    莫青娘报药铺愿把国家确认凭当作三成进货担保,不愿无息赊供。她把自己的十二两旧债拆过一次,今日不再被要求证明第二次体谅。


    杜三春根本没来。她已经拿回织机,今日在找第一份活。清偿席不能因为她曾受益,便替她报愿意从下一笔工钱里回捐。


    “每个人削自己”的场面没有整齐的慷慨。


    有人给钱,有人延收,有人只肯承担一成库存,有人什么都不再给。拒绝也进入总表。


    个人债见证席没有报“愿意再等多少”。他们报的是已有自愿条件:可换确认凭、可分期、可部分延期。没有代表人替四百余名债主献出一个总数。


    程见微坐在旁听席,第一次不能在表格缺一栏时立刻开口。她写了一张公开意见申请,排在十七份旁听意见之后。


    轮到她时,日头已经偏西。


    “我建议所有自削必须区分:本人可决定的收入、对他人有付款义务的支出、已经签约的合约。不能把欠别人的钱叫削自己。”


    方既明记下,没有给她红签,也没有问还有吗。


    她说完回到最后一排。


    萧承晏从头到尾没有看她。


    散席时,几名官员围住太子。


    “殿下昨日若替程见微说明,她未必失席。”


    “说明什么?”


    “她的否决虽误时,却救回七千九百两小债。殿下若说她出于公心——”


    “公心不是适任证明。”


    “外面都说殿下因她反对东宫,才不肯保。”


    “本宫若保,外面也会说她靠东宫留位。”


    “所以殿下便一句不说?”


    “本宫提交了时点、原案缺项与自己的责任。她是否失席,由无利益主问判断。再多说一句,都是拿关系压秤。”


    程见微在廊柱后听见。


    她知道他说得对。


    也仍然疼。


    正确没有替她把最后一排的距离缩短。


    萧承晏等官员散尽,才走到她面前。


    “你都听见了?”


    “听见。”


    “本宫不是故意说给你听。”


    “我知道。”


    “你希望本宫替你说吗?”


    程见微看着他的手。掌伤已经重新包好,不是她系的结。


    “希望。”


    萧承晏没有因为这句软下来。


    “本宫不会。”


    “我知道。”


    “你可以因此怪我。”


    “我正在怪。”


    他点了一下头。


    “你呢?”她问,“还怪我吗?”


    “正在怪。”


    两个人站得很近,没有谁退,也没有谁碰对方。


    “那我们现在是什么?”程见微问。


    萧承晏沉默了比公堂上更久的一息。


    “两个仍会保存对方原页的人。”


    不是爱人。


    不是敌人。


    也不是一句各自冷静就能把已经说过的喜欢收回去的人。


    他从东宫件袋取出一份目录回签,隔着一臂递给她。她没有接,因为自己已经没有提前阅权。


    “公开了吗?”


    “没有。”


    萧承晏把手收回:“是本宫错。”


    他没有以私人谈话为由给她看。


    “里面是什么?”


    “等公开你会知道。”


    当晚,那份目录进入公开栏。


    东宫保存了程见微红边否决原页、太子反对页、御前采用页与实际延误页,四页同号,任何一页不得单独销毁。萧承晏另申请:即使将来他继位,也不得以储君旧档转御档为由重新编页。


    取消免责原页还附着东宫军路的三项反对:若任何储君急案都须事后重算,会使地方官在真实军情中不敢先行;若执行御前令仍保留太子反对,可能造成军中不知听谁;三年前摘要式虽有缺项,也确实使两处断粮军站早得三日补给。


    萧承晏没有删。


    他只在最后写:取消的是自动免责,不是取消急行。命令生效时须服从,事后复核不得倒转当时军令;但谁提出、谁反对、谁获利、谁受损必须保留,不能用执行成功证明所有缺项合理。


    严伯修的名字也留在老师责任页,没有被写成“前人旧错”。


    程见微在公开栏读了两遍。


    她很想去找他,说自己明白这页有多重。可“我明白”不能替他减轻储位风险,也可能变成两人在失席以后借公文恢复私人关系的捷径。


    她只在普通旁听意见中写:支持取消自动免责;对军中执行混乱风险,应另设命令生效与事后复核分界。署名后排在第十八份。


    萧承晏第二日会与其他意见一起看到,不会提前知道这是她写的。


    他保存她反对自己的证据。


    不是替她复位。


    景帝看完各方自削,命人合计。


    东宫二千六百两,公主府一千两,内库高阶宫俸与可售器物暂计一千两,商号与票号可重议项若干。数仍不够覆盖下一轮军、灾、债与南堤同时到期。


    “还缺什么?”景帝问。


    度支答:“缺一个不能再交给各方自愿的决定。”


    “哪一项?”


    “请陛下先定:若下一次仍缺,是优先保即时人命,优先保已经到期的国家信用,还是按各类共同分担。没有这条,所有人只会继续报愿意削自己的边角。”


    景帝看着满案署名。


    “让每个人报自己肯削,最后仍要朕替他们选?”


    韩维山道:“不是替他们选。是陛下有最后决定权。”


    殿里没有人把这句话接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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