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六,吏部把十年前的升转簿按受益拆开。
不是只列升官的人。
第一类,直接得职。
度支军急房两名主事各升一阶,兵部验收官得优叙,三名军站官记功。严伯修没有升,他的东宫地位本就足够高。
第二类,机构得益。
东宫军路因换防及时扩大了次年急调权限;度支军急房取得更多“先办后补”额度;兵部验收式成为后来四项考成参照之一。
第三类,商事得益。
十九艘粮船的船户拿到后续军运订单,三家垫付商号取得未来债凭,其中两家后来把债转卖给票号。韩氏没有直接承运,却在五年后收购其中一部分债。
第四类,普通受益者。
两营没有断粮。军士活下来、家属少收到一批阵亡恤银。这不是官员的功名,却是任何追责都不能删掉的结果。
第五类,受益同时受损。
船户拿到订单,也等过尾款;商号取得债凭,也承担折价;地方官早得资源,也背了未完户;程肃以救军建立声名,随后入狱;沈氏货路维持信用,却被冒用了授权。
没有一条“得了好结果”的线只通向坏人。
吏部让其中一名当年升转的主事本人到场。
他叫许梁,五十八岁,左肩比右肩高,站久会下意识扶腰。升转以后,他在新任上查出两处仓耗,也因处置得当救过一次水灾。
“你是否因删后页而升?”谢闻简问。
“升转批语只写军运有功。我没有亲手删页,负责把正面摘要赶在酉时前送中书。”
“你知道后页未齐?”
“知道。”
“有没有在述功里写?”
“没有。”
“为什么?”
“述功问我何时送达、是否误军,不问未补什么。”
“你可以主动写。”
“可以。我怕写了,功就不算。”
许梁没有因后来做过好官便免掉当年的选择,也没有因当年选择有利便变成一生只会作恶的人。
被扣考的地方官也来了。他叫冯颂,当年坚持等第三仓用途改签,迟了半日。军粮仍按程肃等人的急路先走,他的签没有阻止车队,只使地方报表晚进总册。
“你认为自己是被罚的正直官?”韩维山问。
冯颂摇头:“我也怕担责。若不是仓正与我有旧怨,我可能会先签。后来被扣考,我逢人便说自己守规矩,没说过这层。”
“那扣考合理?”
“未必。动机不干净,不等于签该省。”
一名得升者与一名被扣者都没有成为简单证人。他们证明奖惩确实教人,也证明个人不会只由一次奖惩决定。
旧营军士由一名退伍百户作证。他说那一千石到营时,营中已经把最后一袋陈粮掺豆皮煮了三日。
“若晚两日呢?”
“会有人逃,会不会死人不知道。”
“你支持先运?”
“支持。”
“支持程肃冒呈?”
“不支持。我只知道我那碗饭是真的。”
活下来的人没有因为自己受益便自动替所有手段背书。
韩维山坐在偏位,面前放着韩氏后来收购的旧债目录。
谢闻简问:“韩氏何时知道这些债来自十年前军粮后补?”
“最早收购时知道是军运债,不知道沈氏拒绝与御前问签。查到底册后知道三仓用途变化,仍不知道完整拒绝。”
“为什么买?”
“朝廷已承认军粮到营,债存在;折价低,长期会还。”
“你是否因参与度支格式,知道这类债更可能被保?”
“知道国家会优先保能影响市场信用的大额债。”
“这不是利用内部知识?”
“是制度经验,也可能构成信息优势。韩氏当时没有法律禁止,但应进入利益页。”
“你把三十年前的临时排序变成了什么?”
韩维山没有立刻答。
他把身体从偏位坐正,第一次正面对着御案。
“常法。”
“谁授权?”
“没有一张授权。”
“怎么形成?”
“度支每遇缺口,都先保军、灾与会连锁的大债。票号据此报价,商号据此担保,官员据此写完成。久了以后,谁都知道小额、分散、无法立即造成停兑的那一类会先等。”
“包括你?”
“包括我。我不只知道,还把它写进风险模型,告诉票号哪些债更值得买。”
“模型给谁看?”
“韩氏内部掌柜与两家合作票号。”
“有没有写小额个人先等?”
“没有用这几个字。写的是:无集中催兑、无担保链、无公开停工风险者,回收期可延。”
“这三项更常落在谁身上?”
“个人、小作坊、未入行会者。”
“你知道?”
“知道统计结果。”
“仍继续?”
“继续。因为对买债来说,它准确。”
韩维山让人送来一册旧模型。没有机关要求他交,他却也不是忽然良心发现:若自己先交,至少能参与解释;若由清偿席查出,他会失去更多主动。
“这算合作,还是保自己?”程见微的旁听问题被念出。
“都是。”韩维山答。
“你希望以合作换轻责?”
“希望。是否给,不由我。”
模型里有一行小字:个人债受舆情影响低,可长期持有。
程见微盯着“舆情低”三个字。邵大年、罗巧、无名寡妇不是风险低,只是不能同时关掉一座票号的门,让朝廷立刻听见。
韩维山看见她的目光。
“我没有把人当不存在。”
“你把他们当成不会一起发声。”
“是。”
“所以更便宜。”
“是。”
他承认得没有余地。
“你获利多少?”
“须逐笔核。现可确认,韩氏持有相关军运债原值三万二千两,折价购入约一万九千两,历年已兑与转卖回收二万四千余两,尚有本金与收益未结。不能把所有收益都算本案获利,因为承担过时间与违约风险。”
“大概赚了五千?”有人问。
“现银差额约五千,不等于净利。保管、借款、坏账和机会成本未扣。”
程见微坐在旁听位,写下一张问题:成本由谁核,不得只由韩氏自报。
按序读出后,韩维山答:“同意由独立商账师核,韩氏只交原账。与青灯行、东宫、沈氏均无近三年往来者优先。”
他没有因为承认常法便把自己写成唯一发明者。
度支旧官、票号、吏部、军路和一次次御前奖励都参与了它。韩维山的特殊责任,是他看懂这套排序,替它取了更精确的价格,却长期不让被排后的人进入定价。
“你认为自己错在获利?”谢闻简问。
“不只。获利可以公开、缴税、追不当所得。更大的错是我把排序资格当成少数懂风险的人才配拥有的东西。”
“现在为什么支持公开?”
“公开以后,懂风险的人仍有优势,只是不再能假装顺序天然如此。”
“你会失去什么?”
“一部分信息差,一部分议价,一部分别人不得不来问我的权。”
韩维山说得像在报损失,不像悔过。
这使他的承认更可信,也更不讨喜。
午后,中书找到一份景帝十年前的军议口记。
不是密旨。
军粮主呈进入御前前一日,兵部奏边营换防可能延误。景帝在军议上说:“先济军前,勿以细故迟军。”
口记由三名值笔共同誊录,第二日摘要上有御前阅记。可以证明口谕存在。
“细故指什么?”谢闻简问当年在场的老兵部侍郎。
“当时争的是三署会签还差一署、车船担保未齐、粮仓用途要不要先改。”
“是否包括沈令仪拒绝?”
“军议时不知道她明确拒绝。”
“是否包括未来债?”
“知道可能先欠商号,不知具体数。”
“陛下是否说可以造票?”
“没有。”
“是否说以后不必补?”
“没有。”
口谕真实。
范围有限。
危险在“细故”没有被逐项写明。三署少一签、仓用先改、担保未齐、商号未来债,甚至后来沈令仪的拒绝,都可能被执行者塞进这两个字。
景帝道:“军前将断粮,朕说先济,有错?”
萧承晏答:“先济未必错。细故不列、补答不追,使别人有机会把不应由他们决定的也写成细故。”
“你在教朕怎么发军令?”
“儿臣三年前也用过类似短令。现在知道短令的速度由别人替它承担解释。”
“战场等你列完每一项?”
“不等。所以可以先行,必须同时写谁有权偏离到哪一层、何时补。不是先把所有细故裁完。”
景帝看向程肃:“你听见这句,便认为沈令仪的拒绝也是细故?”
“不是。”程肃答,“我知道她的拒绝不是细故。仍让收件进入担保,是我的决定。”
“三仓用途呢?”
“我认为在军前断粮面前可以先改,十日内补。”
“为何不补?”
“怕补完后,已经到营的粮被追成不该到,怕妻子与经手受责,也怕我自己前面的决定被推翻。”
“所以不是朕叫你不补。”
“不是。”
景帝的抗辩又成立一部分。
同时,那句“勿以细故迟军”确实给了每一层一个方向:先把结果做出来,剩下的以后再说。
吏部在受益链最后加了第六类。
最高权力得到的好结果。
两营换防无断粮,边报稳定,朝廷没有在当月面对军心动摇。捷报进入御前,成为晟和十七年军政成绩之一。
“这也算受益?”景帝问。
“不是私利。”谢闻简答,“是政治结果。陛下没有拿银,却得到一个完成的天下。”
景帝的右手离印盒远了一点。
口谕旁边新开一栏。
细故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