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班的早晨，很有八班自己的风格。
苏晚晴刚走进教室，就差点被一团纸砸到鞋边。
纸团从后排飞过来，擦着她脚尖滚出去，最后停在讲台腿旁边。
扔纸团的男生愣了一下，立刻转头假装背单词。
“abandon，abandon，放弃，放弃。”
老天爷都听出来他想放弃人生。
苏晚晴站在门口，看着眼前的教室。
有人趴着补觉，脸埋在胳膊里，只露出一撮头发。
有人把英语书立起来，书后面藏着半个饭团。
还有两个男生凑在一起抄作业，抄得很有团队精神，一个负责看题，一个负责写，一个负责放风。
这和一班完全不一样。
一班早读前也吵，但那种吵是克制的，像盖着一层薄玻璃。大家会小声问题，会翻书，会把笔记本摊在桌上等老师来。
八班不一样。
这里像一锅刚烧开的水。
乱得真实。
热得直接。
王磊从后面推了她一把：“辰哥，进去啊，站门口当门神呢？”
苏晚晴被他推得往前走了一步。
她下意识皱眉。
林辰这具身体比她原来高，步子也大。
刚才在楼梯口被王磊拽来拽去，她已经感觉自己像一辆临时借来的自行车，刹车不太灵。
她走到后排，看到靠窗那张桌子。
桌面不算脏，但很乱。
数学卷子压着英语书，英语书里夹着漫画，笔袋半开着，里面两支笔没盖笔帽，桌角还有一小块透明胶留下的痕迹。
苏晚晴坐下时，椅子发出轻轻一声响。
她僵了一下。
王磊已经在旁边坐下，把书包往桌肚里一塞，动作豪迈得像投篮。
“英语作业。”他把手伸过来，“借我抄一下。”
苏晚晴看向他。
王磊眨眨眼：“咋了？”
“不借。”
王磊的手停在半空。
他甚至怀疑自己听错了。
“辰哥，你刚说啥？”
苏晚晴把书包放好：“自己写。”
王磊沉默了。
前排一个男生也沉默了。
旁边本来在吃饭团的女生抬起头，嘴里还嚼着饭，眼神却已经亮了。
王磊缓缓伸手，想摸她额头。
苏晚晴侧身避开。
王磊这下真惊了。
“你不借作业就算了，还不让我摸额头？你今天是林辰吗？”
苏晚晴平静道：“早读了。”
王磊看她的表情从震惊变成沉痛。
“完了。”
他转头对前排说：“我辰哥没了。”
前排男生配合地问：“咋没的？”
王磊压低声音：“被学习夺舍了。”
苏晚晴：“……”
她忽然很想知道，林辰平时到底是怎样活在八班的。
早读铃响，班主任老刘夹着教案从前门进来。
他一进教室，刚才还像菜市场的八班瞬间降了两个音量。
“英语书拿出来。”老刘把教案往讲台上一放，“王磊，把你嘴里的东西咽下去。还有最后一排，别以为头低着我就不知道你在补作业。”
王磊立刻把嘴闭紧。
他刚才确实在嚼口香糖。
苏晚晴把英语书翻开。
林辰的英语书很有个性。
老师画的重点是红笔，自己随手记的是黑笔，剩下的空白地方全是小字和涂鸦。
有一页单词表旁边画了个小人跪地，旁边写着：背不完，真的背不完。
另一页语法例句下面写着：这玩意儿到底谁发明的？
苏晚晴看了两行，手指停了一下。
她以前很少看到这种书。
她的书永远干净，重点分明，错题按编号整理，连便利贴的颜色都有固定用途。
林辰的书不一样。
乱，但不空。
他不是完全没学。
只是学得断断续续，像一个人在雾里往前摸，摸到哪里算哪里。
老刘带着全班读了一段。
八班读书声很不齐。
有人快半拍，有人慢一拍，有人读到不会的词就糊过去，听起来像一辆上坡时喘气的公交车。
苏晚晴跟着读了几句。
她用的是林辰的声音。
少年人的嗓音比她原来低，刚开口时有些不习惯。她尽量把语速压到普通学生的程度，不至于显得太像自己。
可她忘了另一件事。
坐姿。
老刘从讲台上扫了一眼，忽然说：“林辰。”
苏晚晴抬头：“到。”
全班静了一瞬。
老刘也停了一下。
他只是想提醒林辰别趴着，没想到对方不仅坐得笔直，还回了个“到”。
王磊在旁边差点笑出声，又硬生生憋住。
老刘盯着她看了两秒：“今天精神不错啊。”
苏晚晴：“嗯。”
老刘更觉得怪。
他看着后排那个忽然正经起来的林辰，像看见自家旧风扇突然吹出了空调的效果。
但早读还要继续，他没多问，只敲了敲讲台：“继续读。”
苏晚晴低下头。
王磊把书竖起来，凑到她旁边小声说：“辰哥，你今天真吓人。”
苏晚晴淡淡道：“读书。”
王磊捂住胸口：“你连语气都像老刘。”
苏晚晴没理他。
她在想楼梯口的事。
那个人顶着她的身体，慌乱很明显，但没有乱来。
这点很重要。
他躲开陈梦瑶的触碰，扣子虽然有一颗不太自然，校服却穿得规矩。马尾扎得丑，可至少扎了。
苏晚晴不是没有害怕。
她醒来发现自己进入林辰身体时，最害怕的不是丢脸，也不是没人相信。
她害怕自己的身体被另一个人随意对待。
可刚才那短短一面，她看得出来，对方有底线。
这让她心里稍微安定了一点。
但也只是稍微。
因为玉佩发热了。
两块玉佩，很可能同时发热。
早读结束后，老刘被年级组叫走。老师前脚刚出门，八班后脚就恢复原形。
有人倒头继续睡，有人开始讨论中午吃什么，王磊又把手伸了过来。
“辰哥，英语作业真不借？”
“不借。”
“数学呢？”
“不借。”
“物理总行吧？物理我就看最后两题。”
苏晚晴看着他：“你是看最后两题，还是从最后两题开始抄到第一题？”
王磊愣住。
前排男生笑得趴在桌上：“林辰，你今天嘴也变利索了。”
王磊不服：“他以前嘴也利索，就是没这么像班主任。”
苏晚晴低头整理桌肚。
她动作很小心。
练习册可以拿。
课本可以拿。
明显属于私人东西的纸条和小本子，她不碰。
可林辰的桌肚确实太乱。她从里面抽出数学练习册时，一张折起来的草稿纸掉到了地上。
她弯腰捡起。
纸角已经有点软，像被人拿出来看过很多次。
苏晚晴本来只是想夹回去，结果目光落在纸面上，动作忽然停住。
那不是草稿。
是一幅画。
画的是一个女生侧脸。
线条谈不上专业，有些地方擦了又改，发丝也画得有点笨拙。可看得出来，画这张纸的人很认真。
女生低着头，坐在窗边看书，侧脸安静，马尾垂在肩上。
是她。
苏晚晴看着那张画，忽然想起一个下午。
高二下学期，图书馆靠窗的位置。
那天她刚和苏慧兰通过电话。苏慧兰问她为什么没有在规定时间回家，又问她是不是把太多时间浪费在无用社交上。
她挂了电话，坐在窗边，很久都没有翻页。
原来那天有人看见了她。
还把她画了下来。
纸角有两个被擦掉的字，擦痕很重，但还能看出大概轮廓。
晚晴。
苏晚晴指尖停在那处擦痕上。
心里很轻地酸了一下。
她见过太多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
有羡慕，有比较，有期待，也有一些并不单纯的喜欢。
可林辰这张画很安静。
像一个人站在很远的地方，只敢看一眼，又把那一眼藏了很久。
王磊忽然凑过来：“辰哥，你看啥呢？”
苏晚晴立刻把纸夹回练习册。
“没什么。”
王磊狐疑：“你今天秘密好多。”
苏晚晴把练习册放到桌上，翻开一页题。
她需要尽快熟悉林辰的学习情况。
第一道题不难。
她扫了一眼，顺手在旁边写了两步公式。
写完，她才意识到自己犯了错。
字太整齐了。
林辰的字不是这样。
她见过林辰练习册上的字，横竖都带着赶时间的劲儿。她刚才这两行，干净得像从一班作业本里挪过来的。
她正要划掉，王磊已经低头看见了。
“辰哥。”
苏晚晴动作一顿。
王磊眯着眼，看那两行公式看了足足三秒。
然后他抬头，表情十分严肃。
“你字什么时候这么好看了？”
周围几个人又围了过来。
“啥？”
“林辰字好看？”
“我看看。”
苏晚晴把本子合上。
王磊还在盯着她：“不对，你以前做数学，第一步写个解，第二步挠头，第三步问我这题是不是超纲了。你今天怎么还写步骤了？”
苏晚晴沉默了一下。
她知道，自己露馅了。
但现在不能慌。
她看向王磊，语气尽量接近林辰，却还是冷了些。
“开学了，想学。”
王磊张了张嘴。
他像是想笑，可看着她的眼神，又没笑出来。
最后，他挠挠头，小声说：“想学是好事啊，我又没说不行。”
苏晚晴怔了一下。
王磊声音低了些：“就是你突然这样，怪吓人的。”
这句话不像玩笑。
苏晚晴看着他，忽然意识到，王磊虽然嘴碎，却是真的在意林辰。
他不是只会起哄。
他也会发现林辰不对劲。
也会担心。
教室外的走廊传来一班早读结束后的动静。
苏晚晴抬头看向窗外。
楼上的某个方向，应该是她原本的位置。
那个人现在也许正在面对陈梦瑶，面对老张，面对一班那些熟悉苏晚晴的人。
她忽然觉得这场互换比想象中更麻烦。
不是换一具身体那么简单。
他们换掉的是整个生活。
朋友，老师，习惯，秘密，还有那些别人以为你本来就该承受的期待。
王磊又戳了戳她胳膊。
“辰哥，发啥呆呢？”
苏晚晴回神，把本子重新打开。
“没事。”
她低头看着那两行太过整齐的公式，最后没有划掉。
只是学着林辰原本的字迹，在旁边歪歪扭扭地补了一句：
这题再看。
王磊凑过来，松了口气。
“这才像你。”
苏晚晴握着笔，心里却没有轻松多少。
她知道，从今天开始，她不只要假装成林辰。
她还要尽量别把林辰的人生弄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