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晴盯着那三个字，慢慢拿起了笔。
【不会，跳。】
字迹潦草，最后那个句号点得很重，几乎把纸戳破。
她又往后翻了几页。
类似的标记还有不少。
【算不出来。】
【回头问老刘。】
【这题和我有仇。】
其中一道题旁边甚至画了个歪斜的小人，正举着白旗投降。
苏晚晴看了几秒，把练习册重新翻回第一页。
林辰的基础比她预计的更乱。
有些知识点，他明显学过。
遇到原题能照着步骤往下做，题目稍微换个条件，思路就断了。
也有些题，他前面写得很好，最后却在最简单的计算上出错。
像一间住了很久的旧房子。
桌椅都有，灯也能亮，只是墙上漏风，水管偶尔堵，地板下面还藏着几个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踩中的坑。
月考只剩三天。
三天不够把所有问题补上。
她能做的，是先找出最容易拿到的分。
苏晚晴把草稿纸摆正，开始解那道函数题。
题目不难。
先求定义域，再根据单调性判断零点个数，最后讨论参数范围。
她写得很快。
笔尖几乎没有停顿，几行式子顺着纸面落下来，过程清楚，结果也很干净。
写完后，她检查了一遍。
没有问题。
苏晚晴正准备翻到下一题，手指忽然停在纸边。
这不是林辰会写出的过程。
她重新拿起那几张旧试卷，对比了一下。
林辰的草稿很散。
能口算的地方不写，应该写清楚的地方又容易省掉。遇到参数题时，他习惯先代数字，发现走不通，再回头找条件。
她刚才的步骤太完整了。
完整得像从标准答案上抄下来。
真把这种解法留在练习册上，老师一眼就能看出问题。
苏晚晴看着自己写下的答案，第一次对“做对题”生出迟疑。
以前考试，她只需要想怎么拿到分。
现在还得考虑这道题该不该会。
身旁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
王磊把脑袋凑了过来。
“辰哥，你干嘛呢？”
苏晚晴抬手挡住草稿纸。
“做题。”
“我知道你在做题。”王磊看着她的脸，“你怎么做题做出杀气了？”
“有吗？”
“有。”
王磊认真点头。
“像这道题欠了你钱。”
苏晚晴收回视线。
“安静。”
王磊没有安静。
他已经看见练习册上的结果，表情渐渐发生变化。
“这题你做出来了？”
“嗯。”
“你等等。”
王磊伸手把林辰以前的练习册翻到前面，找到一道相似题。
题目旁边写着四个字。
【放弃治疗。】
他又看看苏晚晴刚写完的过程。
“同一种题？”
“差不多。”
“那你上个月为什么放弃治疗？”
苏晚晴没有回答。
王磊盯着她，眼神里逐渐多出几分敬畏。
“辰哥，你昨晚是不是打通了任督二脉？”
“没有。”
“那就是被雷劈了？”
“也没有。”
“总不能是睡了一觉突然开窍吧？”
苏晚晴拿笔在草稿纸上点了两下。
“你作业写完了吗？”
王磊表情一僵。
“我们现在说的是你的问题。”
“你的问题更急。”
王磊安静了。
他从桌肚里抽出一本只写了开头的练习册，开始补作业。
苏晚晴重新看向那道题。
正确答案留着不行。
全部擦掉也会引起王磊怀疑。
她思考片刻，把后半段过程划掉，重新写了一遍。
这一次，她故意漏掉一个条件。
参数范围被扩大了一截，结果随之变错。
写完后，她又觉得错得太明显。
林辰虽然基础不牢，也不至于在已经写出关键步骤后，突然犯这种低级错误。
她把那一行再次划掉。
旁边的王磊听见动静，忍不住又看过来。
一张草稿纸已经被划得乱七八糟。
最上方是完整的正确解法。
中间是故意写错的结果。
最下面还有一个刚写到一半，又被她停住的步骤。
王磊慢慢放下笔。
“辰哥。”
“怎么了？”
“你今天写的到底是数学题，还是遗书？”
苏晚晴：“……”
“你以前不会就跳。”王磊压低声音，“今天怎么做出来还要划掉？”
“写得不规范。”
“可答案是对的。”
“过程有问题。”
王磊看了看那几行整齐的式子。
他数学成绩和林辰差不多，看不出过程有什么问题。
可他看得出答案。
后面的标准答案页上写得很清楚。
一模一样。
“对了也有问题？”
“有。”
“学霸的世界这么严格吗？”
苏晚晴动作一顿。
“我不是学霸。”
王磊随口道：“你今天挺像。”
话音落下，两个人都安静了一瞬。
王磊自己也觉得这句话有些奇怪。
他挠了挠头，笑道：
“我是说你今天做题的样子挺像。平时你拿笔跟拿筷子差不多，能动就行，今天都快把纸看穿了。”
苏晚晴没有接话。
她把草稿纸翻过去，决定重新做一道。
这次得慢一点。
思路也要接近林辰以前的习惯。
她选了一道基础题，先按照林辰惯用的方法列式。
写到第二步时，发现这个方法会多算一整页。
苏晚晴停了一下，还是继续往下写。
计算到一半，她看出了更简单的解法。
笔尖已经本能地转向旁边，准备重新起一行。
她又强行停住。
不能改。
至少不能改得太顺。
苏晚晴第一次发现，装不会比做题更累。
真正不会的人，错误自然。
她知道正确答案，想故意绕路，每一步都得提前计算。
错得太少，成绩会突然升高。
错得太多，又浪费了林辰本来能拿到的分。
还要考虑他的字迹、解题顺序，以及老师对他原本水平的判断。
一道普通的函数题，被她做出了精密实验的感觉。
王磊在旁边偷看半天，神情越来越复杂。
“辰哥，你这一步是不是算错了？”
“嗯。”
“那你为什么不改？”
“等会儿改。”
“你已经盯着它一分钟了。”
苏晚晴抬眼看他。
“你今天很闲？”
“我关心兄弟。”
王磊指了指草稿纸。
“主要是你现在的状态很吓人。先写对，再划掉，然后写错，再盯着错题思考人生。”
他停顿一下。
“你是不是在研究怎么精准控分？”
苏晚晴握笔的手微微一紧。
王磊说完却自己笑了。
“怎么可能。你要真会控分，先把分提上去再说。”
苏晚晴垂下眼。
王磊不知道，他随口一句话，差点碰到了真相。
她将错掉的步骤改回来，只保留了一处不太明显的计算失误。
按照林辰以前的水平，这样更合理。
做完后，她又拿出最近几次卷子，将相同题型逐一对照。
林辰并不笨。
他有自己的解题习惯。
遇到熟悉的题型，反应不算慢。有些难题也能找到入口，只是基础漏洞太多，过程稍微长一点，就容易在中途出错。
他放弃得太快。
每次看见不会的题，先给自己下了结论。
跳过一次，下一次还是不会。
渐渐地，那些本来只差一点就能补上的地方，越积越多。
苏晚晴拿出一张新纸，把几个最明显的问题列下来。
函数定义域。
数列基本公式。
立体几何常见模型。
她写到一半，又把纸收进了练习册。
现在不能整理得太详细。
林辰以前从来没有做过这种归纳。
她想帮他保住成绩，也得先保住他的身份。
晚自习已经过去大半。
八班逐渐安静下来。
有人趴在桌上睡觉，有人偷偷在练习册下面放小说。值日生站在讲台边，看见后排有人说话，抬手敲了两下黑板。
王磊老实了不到一分钟，又小声问：
“辰哥，你第一题到底会不会？”
苏晚晴看着被划掉的正确步骤。
“会一点。”
“会一点能写出标准答案？”
“碰巧。”
“那你再碰巧一个给我看看。”
苏晚晴不理他。
王磊还想说话，后门忽然响了一声。
教室里的声音迅速低了下去。
班主任老刘拿着保温杯，从后门走了进来。
他没有出声，先沿着最后一排慢慢往前走。
经过睡觉的学生时，用指关节敲一下桌面。
经过看小说的学生时，伸手把书抽走。
那本小说封面花花绿绿，老刘低头看了一眼。
“《重生之都市仙尊》？”
被抓住的男生低着头，不敢说话。
老刘翻了两页。
“人家重生以后知道好好修炼，你重生一次估计还得趴桌上睡。”
八班响起一阵压低的笑声。
苏晚晴的手指停在笔杆上。
重生两个字听得她眼皮微微一跳。
老刘将小说夹在胳膊下，继续往前走。
到了林辰桌边，他原本已经迈过去，余光却扫见了摊开的数学卷。
脚步停了。
“林辰。”
苏晚晴抬头。
“老师。”
老刘看看她，又看看卷子。
“今天没睡觉？”
“没有。”
“也没看漫画？”
“没有。”
“作业写完了？”
“快了。”
老刘脸上露出一点意外。
他拿起练习卷，正好看见那道函数题。
“这题你做的？”
“嗯。”
“答案对了。”
王磊坐在旁边，比当事人还激动。
“刘老师，他今天开窍了。”
老刘挑眉。
“真开窍了？”
苏晚晴低下头。
“蒙的。”
“蒙的？”
老刘看了一遍题目。
“选择题能蒙，过程题怎么蒙？”
苏晚晴平静道：“刚好想到一个类似的。”
这句话不算假。
她做过太多类似的题。
老刘把卷子放下，又看见旁边的草稿纸。
纸面被划得很乱，几道黑线下面，还能隐约看出完整的解题过程。
苏晚晴伸手想把纸收起来。
老刘先一步按住。
“这是什么？”
“草稿。”
“我知道是草稿。”
老刘把纸抽了出来。
王磊立刻低头，假装自己正在认真学习。
苏晚晴没有阻拦。
阻拦只会显得更可疑。
老刘站在桌边，从第一行开始看。
脸上原本随意的神情一点点淡了下去。
他看见了最上面那套完整解法。
步骤很简洁。
关键条件一个没漏。
后面又有几行被故意改乱的计算。
像有人先把正确答案写了出来，随后觉得太过显眼，又想办法藏回去。
老刘抬头看向苏晚晴。
“你说这是蒙的？”
苏晚晴没有回答。
老刘把草稿纸对折，直接拿在手里。
“这张我先拿走。”
王磊忍不住看过来。
苏晚晴仍旧坐得很稳，放在桌下的手却轻轻收紧。
老刘走出两步，又停下来。
他展开草稿纸，再次看了一眼那几行被划掉的步骤。
“林辰。”
“嗯。”
老刘转过身，目光落在她脸上。
“这可不像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