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晴弯腰捡起篮球。
球面有些旧，几道黑线已经被磨得发灰。
她刚才只拍了一下，篮球就从手边飞到了讲台下面。
八班所有人都看见了。
王磊站在旁边，表情十分凝重。
“辰哥。”
“又怎么了？”
“明天要不装病吧。”
“没病。”
“现在可以开始有。”
苏晚晴抱着篮球走回座位。
“只是很久没打。”
“你上周还跟我们打了半场。”
她脚步停了一下。
“上周手感也不好。”
“手感不好和不会运球是两回事。”
王磊跟在她身后，声音压得很低。
“你刚才那个动作，像第一次见篮球。”
苏晚晴把书包背上。
“夸张了。”
“不夸张。”
王磊认真回忆了一下。
“我表妹幼儿园拍球都比你稳。”
苏晚晴看向他。
王磊立刻补充：
“她从小运动天赋比较好。”
教室里的人已经散得差不多了。
还有几个男生故意放慢动作，想看看林辰会不会再拍一次。
苏晚晴没有给他们机会。
她抱着球走出教室。
王磊追出来。
“你去哪儿？”
“办公室。”
“你准备抱着篮球去见老刘？”
苏晚晴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球。
“你拿着。”
王磊立刻后退。
“赵虎让你练的，我不拿。”
“那就放教室。”
“不行，万一丢了呢？这颗球是校队的。”
“你刚才为什么不说？”
“你也没问。”
苏晚晴沉默了两秒，抱着球继续往数学办公室走。
王磊跟在旁边，嘴里一直没停。
“其实明天输也没什么。”
“嗯。”
“给赵虎买一周水，最多二三十块钱。”
“嗯。”
“他平时喝矿泉水，不喝功能饮料。”
“你很了解。”
“以前你输过。”
王磊说得十分自然。
“还是我陪你去买的。”
苏晚晴再次沉默。
她现在终于知道，赵虎为什么认为林辰一定会答应。
这种三个球的赌局，以前大概经常发生。
对林辰和赵虎来说，输赢只关系到几瓶水。
对她来说，却是另一场身份考试。
她可以输。
林辰原本就打不过赵虎。
问题在于，她不能输得像一个从未碰过篮球的人。
走到数学办公室门口，老刘正准备关门。
看见两人后，他先看了一眼苏晚晴怀里的篮球。
又看向她身后的王磊。
“你们准备来办公室打比赛？”
王磊立刻指向苏晚晴。
“他的。”
苏晚晴把球往他怀里一塞。
“现在是他的。”
王磊手忙脚乱地接住。
“老师，赵虎约辰哥明天打球。”
老刘关门的动作停下。
“赵虎又找你麻烦？”
“没有。”苏晚晴说，“正常打球。”
老刘看着她。
“真的是正常吗？”
“赌一周的水。”王磊在旁边解释，“老传统了。”
“你们的传统挺浪费钱。”
老刘没有继续追究。
他从办公室里拿出一张课程表。
“叫你来是通知时间。明天下午放学后，去四楼空自习室。”
“苏晚晴也去？”王磊问。
老刘看向他。
“要不你替她去？”
“我的成绩不允许。”
“知道就闭嘴。”
老刘把时间写在纸上，递给苏晚晴。
“各科错题都带上，先自己订正。别到时候空着脑子坐在那里等人教。”
“知道了。”
“还有。”
老刘的目光落在篮球上。
“高三了，少惹事。”
苏晚晴点头。
“不会惹事。”
老刘显然不太相信。
“你最近每次说不会，后面都容易出点事。”
王磊在旁边小声道：
“老师英明。”
苏晚晴侧过脸。
王磊立刻研究怀里的篮球。
两人离开办公室后，王磊把写着时间的纸拿过去看了一眼。
“明天中午去球场，下午去空教室。”
他啧了一声。
“辰哥，你现在生活很充实啊。”
“哪里充实？”
“一边跟赵虎斗武，一边跟校花学文。”
“只是打球和整理错题。”
“名字换一下就没有气势了。”
王磊把篮球递回去。
“今晚带回家。”
苏晚晴没有接。
“为什么？”
“练啊。”
“在家怎么练？”
“你家楼下有空地。”
王磊说完，忽然又想起刚才那颗飞向讲台的球。
“不过你最好离别人家玻璃远一点。”
回到林家时，天已经快黑了。
林母正在厨房炒菜。
听见开门声，她探出头。
“今天这么晚？”
“老师找我。”
林母先看见书包，又看见篮球。
“你把球带回来了？”
“借的。”
“你不是好久不碰了吗？”
苏晚晴换鞋的动作稍稍停住。
“最近想练。”
林母倒没多想。
“练可以，别摔着。上回膝盖破了那么大一块，你洗澡还不让我看。”
她说完，又转回厨房。
锅里的菜发出滋啦一声。
苏晚晴低头看了一眼林辰的膝盖。
校服裤子挡着，什么都看不见。
她忽然想起，这段时间换衣服时，似乎见过膝盖上有一道浅浅的旧疤，只是当时没有在意。
原来这里以前受过伤。
她没有这段记忆。
林辰身体上的伤、喜欢的运动、与朋友之间的约定，全都属于一段她没有参与过的人生。
她现在只能一点点补。
林父下班回来，看见墙边的篮球，也有些意外。
“又开始打了？”
“嗯。”
“以前让你少打，你天天往球场跑。现在不管你了，你反倒快半年没碰了。”
林父洗着手，随口道：
“是不是上次输给那个大个子，输得没信心了？”
苏晚晴不用问，也知道“大个子”是谁。
“没有。”
“输了就再练呗。”
林父甩了甩手上的水。
“你小时候学骑车，摔进花坛三次，后来不也会了？”
林母从厨房端菜出来。
“你别提骑车。他第三次摔进去，把人家花全压死了。”
林父笑了一声。
“那不重要。”
“花重要。”
“儿子更重要。”
两人一边拌嘴，一边往桌上放饭。
苏晚晴坐在餐桌前，听着他们说林辰小时候的事。
林辰原来不是一直什么都做不好。
他也学会过骑车。
也会打球。
只是有些东西放下久了，周围人便逐渐习惯他不会再捡起来。
吃过饭，苏晚晴把篮球抱进房间。
林家的小房间不适合练球。
床、书桌和衣柜挤在一起，剩下的空地只够转身。
篮球只要落地一次，楼下可能就会拿着扫把上来敲门。
她只能把球放在膝盖之间，拿出手机搜索篮球教学。
第一个视频标题是：
【零基础一天学会运球。】
苏晚晴点进去。
视频里的人把篮球从左手拍到右手，动作轻松得像球上拴着一根看不见的线。
她看完一遍。
又看了一遍。
理论不难。
手指控制球。
手腕向下压。
膝盖微屈。
重心降低。
运球时看前方，不盯着球。
苏晚晴拿出纸，认真记了下来。
写到第三条时，她忽然觉得这件事有些熟悉。
她补数学时也会先整理原则。
区别在于，公式写下来就能用。
篮球不会因为她记清楚了要点，便主动回到掌心。
她站到镜子前，模仿视频里的动作降低重心。
林辰的肩膀比她原来的宽。
腿也更长。
她以为已经蹲得很低，从镜子里看，却仍旧站得很直。
苏晚晴继续往下压。
膝盖刚弯，身体便下意识往前倾。
她立刻扶住书桌。
桌上的笔筒晃了一下。
门外传来林母的声音。
“干什么呢？”
“练习。”
房门被推开一条缝。
林母看见她半蹲在地上，一只手伸在身前，表情十分认真。
“你这是练篮球？”
“防守姿势。”
林母看了一会儿。
“我还以为你腿抽筋了。”
苏晚晴：“……”
“别在屋里拍啊，楼下张阿姨睡得早。”
“知道了。”
房门重新关上。
苏晚晴看着镜子里的林辰。
头发有些乱。
校服袖子卷到手肘，双腿分开，动作僵硬。
确实不像会打球的人。
她重新站好。
再蹲下。
一遍。
两遍。
十遍。
等姿势看起来勉强自然以后，她又练习左右移动。
房间只有两步宽。
她往左一步，碰到床沿。
往右一步，膝盖撞上椅子。
第三次，她差点踩到篮球。
苏晚晴停下来，看着脚边的球。
她忽然觉得，数学至少不会主动绊人。
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
王磊发来一串消息。
【明天十一点五十，食堂门口集合。】
【十二点到球场，我先教你。】
【十二点半赵虎来。】
最后还有一条。
【训练目标：输得像个人。】
苏晚晴回复：
【可以不输。】
王磊很快发来一个问号。
接着又发：
【辰哥，做人要有梦想。】
【但不能直接做梦。】
苏晚晴没有再回。
第二天上午，赵虎约林辰打三个球的消息已经传开了。
八班有人在黑板角落写下：
【午休十二点半，旧球场。】
下面还画了一个篮球。
老刘进教室看见后，沉默两秒。
“谁写的？”
没人承认。
老刘拿起黑板擦，将那行字擦掉。
“月考刚出成绩，一个个精力旺盛得很。”
他的目光扫过后排。
“林辰。”
苏晚晴抬头。
“打球可以。”
“嗯。”
“别打架。”
“不会。”
老刘显然对这个回答不放心。
“赵虎要是故意找事，你来告诉我。”
“知道了。”
班里有人小声笑。
赵虎的座位在另一个班。
这场球却已经成了八班半公开的活动。
中午十一点五十分，苏晚晴刚走出食堂，王磊便抱着篮球迎了上来。
“快。”
“还有四十分钟。”
“你现在这个水平，四十分钟和四十天区别不大。”
两人绕到旧球场旁边。
这里平时人少，篮筐的白漆掉了一块，地面也有几道浅裂纹。
王磊将球放到苏晚晴手里。
“先运球。”
苏晚晴把球拍下去。
砰。
球弹起来。
她提前调整了手腕，这次没有飞出去。
第二下也接住了。
第三下，篮球向左偏了一些。
苏晚晴迈步跟上，重新压回身前。
王磊的表情渐渐变了。
“你昨晚真练了？”
“练了。”
“在屋里？”
“练动作。”
“难怪看着像理论派。”
王磊走到她旁边。
“别用手掌打球，用手指。身体放低，另一只手挡着。”
他做了一遍示范。
动作不算专业，但很熟练。
苏晚晴认真看着。
脚的位置。
膝盖的角度。
球落地的距离。
肩膀如何挡住防守人。
她看完后重新开始。
第一遍，球碰到鞋尖。
第二遍，身体转得太快，差点失去平衡。
第三遍，她终于带着球向前走了四步。
“停。”
王磊喊住她。
“你别走得跟体育考试似的。”
“哪里不对？”
“太直了。”
“背不能弯太多。”
“打球不是坐姿检查。”
王磊伸手按了一下她的肩膀。
“放松。”
苏晚晴本能地侧身避开。
王磊的手停在半空。
“我帮你调动作。”
“说就行。”
“行。”
他已经逐渐习惯林辰最近不喜欢被碰，只用手比划。
“肩膀松一点，手臂别这么僵。球不是你学生，不用怕它犯错。”
苏晚晴看了他一眼。
“这个比喻不好。”
“你现在说话真的很像老师。”
王磊又示范了一遍最简单的突破。
没有变向。
只护住球，向篮下走。
“赵虎防你的时候，别跟他拼花活。”
“你也没有。”
“我这是实用。”
王磊咳了一声。
“你现在先做到两件事。别被断球，别自己把球拍丢。”
“投篮呢？”
“能走到篮下再考虑。”
苏晚晴继续练。
她的进步比王磊预想中快。
这具身体本来就打过篮球。
即使没有留下清晰的动作记忆，力量、反应和协调性仍旧比她原本的身体更适合球场。
她需要适应的，是距离和节奏。
手伸多远。
迈多大一步。
篮球弹到什么高度时，才能刚好落回掌心。
这些东西无法靠笔记直接解决。
却能在一次次重复中迅速校准。
十分钟后，她已经可以带球从边线走到篮下。
虽然慢，至少不再失控。
王磊抱着胳膊站在旁边。
“辰哥。”
“嗯。”
“你学得这么快，更像失忆以后重新恢复。”
苏晚晴手上的球停了一下。
“太久没认真打。”
“上周才打过。”
“上周没认真。”
王磊被这句解释堵住。
他总觉得不对。
可眼前的人确实顶着林辰的脸。
也记得林家的事，知道他的名字，还会在他被赵虎盯上时让他先走。
他想不出更合理的答案。
“算了。”
王磊捡起另一个球。
“投一个。”
苏晚晴站在篮下，按照视频里的方法抬手。
手肘对准篮筐。
膝盖发力。
手腕下压。
篮球飞出去，撞在篮板上。
砰的一声，又弹了回来。
“力气小了。”王磊说。
第二球撞到篮筐前沿。
第三球终于擦着篮板落进网里。
篮球穿过篮网的声音很轻。
苏晚晴抬头看着篮筐。
这种感觉与做出一道题不太一样。
没有标准步骤。
也没有提前能够确认的结果。
球离开手以后，会不会进，只能抬头等。
王磊却比她兴奋。
“进了！”
“看见了。”
“你怎么一点都不高兴？”
“只是近投。”
“进一个先高兴一个。”
王磊跑过去捡球。
“你以前打球就是想太多。没进先怪鞋，进了又说角度不好。”
苏晚晴接住他传来的球。
“林辰以前这么麻烦？”
“你说谁？”
“我说我以前。”
“你最近经常像在评价别人。”
王磊看着她。
“辰哥，你到底怎么了？”
球场边的风吹过来。
篮球架的影子落在地上。
苏晚晴沉默片刻。
“想把以前不会的东西重新学一遍。”
王磊愣了一下。
这个回答听起来很认真。
认真得让他没法继续开玩笑。
“那你早说啊。”
他把袖子往上卷了卷。
“兄弟别的不行，教你输得好看还是可以的。”
“不能教赢？”
“这个超出我的能力范围。”
两个人重新练了起来。
他们没有注意到，球场另一端的树荫下站着一个人。
赵虎靠在铁丝围栏旁，手里拎着一瓶水。
他已经看了几分钟。
林辰不会运球。
这件事已经很明显。
动作可以装生疏。
眼神装不了。
球第一次弹起来时，林辰盯得太认真。
每次接球，都要重新确认手掌和距离。
这不像手感不好。
像在重新学习。
赵虎慢慢拧紧瓶盖。
上周还跟他打过半场的人，不可能突然忘得这么干净。
成绩变了。
性格变了。
连球也不会打了。
赵虎看向球场中央。
王磊正在教苏晚晴护球。
苏晚晴认真听完，尝试着转身。
这一次篮球没有掉。
她护着球走到篮下，抬手投进。
动作仍旧生硬。
进球却很稳。
赵虎从树荫里走出来。
鞋底踩上球场地面。
王磊听见脚步声，转过头，脸上的笑立刻收住。
“你怎么提前来了？”
赵虎看了一眼时间。
十二点二十八。
“提前两分钟也算提前？”
王磊把篮球抱到怀里。
“我们还在热身。”
“看出来了。”
赵虎的目光落在苏晚晴身上。
“从运球开始热身，挺基础。”
苏晚晴没有解释。
她走到三分线内，将球从王磊怀里拿回来。
“规则。”
赵虎将水瓶扔到场边。
“半场，一对一。”
“谁先进三个，谁赢。”
“犯规重发。”
他说完，抬手示意苏晚晴把球给他。
苏晚晴将篮球传过去。
赵虎接球后，在原地拍了两下。
节奏很稳。
接着，他把球重新扔回苏晚晴手里。
“你先攻。”
球落进掌心。
周围已经站了十几个人。
八班的、赵虎班里的，还有几个听见消息专门过来看热闹的。
王磊站在边线外，嘴里不停小声提醒。
“压低。”
“护球。”
“别看球。”
“实在不行就抱住，千万别往我这边扔。”
苏晚晴站在弧线外，慢慢压低重心。
篮球在右手下落地。
砰。
重新弹回掌心。
这一次没有偏。
赵虎站在两步之外，身体微微前倾。
他看着眼前陌生的林辰，眼神终于认真起来。
“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