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看懂了?”
苏晚晴没有抬头。
笔尖还停在那个故意写错的负号旁边。
林辰看着那一步,沉默了两秒。
“看懂什么?”
“这个符号。”
“看着不对。”
“为什么不对?”
“感觉。”
又是感觉。
苏晚晴终于抬起眼。
“你的感觉还挺准。”
“偶尔。”
“未来会删的题能感觉出来,漏掉的端点能感觉出来,现在负号也能感觉出来。”
她将试卷向前推了一点。
“你的感觉是按答案长的吗?”
林辰握着笔,没有接话。
这个问题不好回答。
说自己会,等于承认他刚才一直在装。
说不会,又解释不了为什么能够连续找出错误。
他低头看向卷面。
“你故意写错,不就是想看我能不能发现?”
苏晚晴没有否认。
“所以你发现了。”
“可能是碰巧。”
“连续三次?”
“运气好。”
“你打篮球的时候也说是运气。”
林晚晴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王磊说了半路。”
“他怎么什么都说?”
“他觉得这是值得宣传的事。”
林辰语气平静。
“林辰第一次赢赵虎,靠观察把人逼出边线,最后三比二。”
他复述得很完整。
显然王磊不只说了结果,连过程都讲了一遍。
林辰看向自己的身体。
“你真赢了?”
“嗯。”
“你不是不会打吗?”
话一出口,他便意识到自己又说多了。
苏晚晴的眼神微微一变。
“你怎么知道我不会?”
林辰停住。
之前他只从楼上看见人群。
没有看见比赛过程。
按理说,他不可能知道对方刚开始不会运球。
“猜的。”
“为什么这么猜?”
“你最近走路、跑步都不像原来。”
林辰尽量让语气自然。
“打球不习惯也正常。”
这句话仍旧藏着危险。
他承认自己知道原来的林辰怎样走路、跑步和打球。
苏晚晴当然可以把它理解为“苏晚晴”最近在观察林辰。
可观察到这种程度,本身就不正常。
“你很了解林辰?”她问。
林辰看着她。
“你不也很了解苏晚晴?”
两个人再次安静下来。
问题像一面镜子。
谁往前一步,都会先照出自己的破绽。
苏晚晴收回目光。
“负号改掉。”
她没有继续追问。
林辰也没有松口气。
对方只是暂时把这个问题放下,并不代表相信了他的解释。
他拿起笔,在负号上画了一道斜线,重新写成加号。
“这样?”
“后面也要改。”
“哪里?”
“定义域。”
“刚才不是写过了吗?”
“写的是这道题。”
苏晚晴用笔尖点了点林辰的月考试卷。
“你第六题漏掉定义域,最后一问又知道找参数边界。老师要看的就是这个问题。”
“所以?”
“所以你不能只改答案。”
她在草稿纸上写下三行。
第一行:题目问什么。
第二行:条件限制什么。
第三行:计算前先检查范围。
“以后看到函数题,先写这三条。”
林辰看着纸上的字。
“每道都写?”
“先写。”
“很浪费时间。”
“你月考漏条件丢掉的分,够你多写几十次。”
“……”
林辰没法反驳。
这确实是他的老问题。
前世读书时,他不是完全不会做。
很多时候只是题目看得太快。
看见熟悉公式便开始算,算到最后才发现范围不对。
后来工作也差不多。
明明方案做得不算差,却总会漏掉邮件附件、截止时间或者表格里的隐藏要求。
领导说他不够细致。
他每次都答应改。
下一次仍旧可能出错。
林辰看着草稿纸上的三行字。
很简单。
简单到不像学霸才会使用的方法。
“这是你平时的习惯?”他问。
苏晚晴的手指停顿了一下。
“算是。”
“所以你考试不会漏条件。”
“以前很少。”
“这次漏了。”
“这次情况不同。”
她说完,两个人同时看向对方。
什么情况不同,谁都没有说。
林辰低下头,将三行字抄到试卷第六题旁边。
他的字依旧不如苏晚晴整齐。
用着她的手,写出来却带着明显的停顿和松散。
苏晚晴看了片刻。
“再写一遍。”
“为什么?”
“太乱。”
“能看懂。”
“明天复习时,你自己都未必认得。”
“这是苏晚晴的字。”
林辰提醒她。
“别人只会觉得她写得稍微急了一点。”
苏晚晴看向那几行字。
“苏晚晴不会这样写。”
“我现在只能这样写。”
“那就练。”
“练字也算补课?”
“你最近字迹变化太明显,当然算。”
林辰把笔放下。
“你要求是不是太多了?”
“老师让我帮你整理。”
“你现在整理的是我的字。”
“字也是破绽。”
这句话说得很轻。
林辰却听懂了。
对方并不是单纯嫌弃字乱。
她在提醒他。
苏晚晴的卷子、笔记、课堂作业,全部有固定字迹。
偶尔一两次改变可以解释成状态不好。
时间久了,老师和陈梦瑶一定会发现。
“你自己的字也不像林辰。”林辰说。
“我在改。”
“改得太整齐。”
“所以我会故意写乱。”
“你故意得不自然。”
“比如?”
林辰将错题本拉到面前,翻到刚才那一页。
“这里。”
苏晚晴为了模仿林辰,把横画故意写得很斜。
可同一道题里的每个横画都以相同角度倾斜。
看起来不是字乱。
更像有人严格按照标准制造出了一套乱字。
“林辰的字不是每一笔都丑得一样。”林辰说。
苏晚晴看了一会儿。
“那应该怎样?”
林辰拿过笔,在旁边写了一遍。
第一个字还算清楚。
第二个字开始连笔。
第三个字写到一半,笔尖已经向下一道题偏过去。
“赶时间时会这样。”
他又写了一行。
这次字迹更加潦草,中间还省略了一小步。
“听懂一点,但没完全懂的时候,会先抄关键词。”
最后,他在旁边画了一个问号。
问号尾部很长,几乎碰到下一行。
“彻底不会的时候,通常是这样。”
苏晚晴看着那个问号。
“或者写‘不会,跳’?”
林辰脸上有些发热。
“那个属于特殊情况。”
“那特殊情况很多。”
“你别总翻旧账。”
“错题本就是旧账。”
林辰被堵得说不出话。
苏晚晴却拿起笔,照着他刚才的方式重新写了一遍。
这次没有刻意把每个字写歪。
前半行稍微整齐。
后半行逐渐变快。
最后的公式只保留了关键词。
已经比之前自然许多。
林辰看着自己的手写出接近自己习惯的字,心情更加奇怪。
他正在教一个陌生人如何模仿自己。
对方也在教他如何使用苏晚晴的做题习惯。
老师原本安排的是苏晚晴替林辰补课。
现在两个人教的却全是自己。
林辰教对方怎样成为林辰。
苏晚晴教他怎样看起来更像苏晚晴。
谁也没有说破。
配合却已经开始了。
“这个符号不要故意写错。”林辰说。
“为什么?”
“太明显。”
“林辰以前会错符号。”
“但不会在这一步错。”
苏晚晴抬眼。
“你很确定?”
“他的计算一般先乱在后面。”
林辰说完,立即改口:
“我看过他的旧卷子。”
苏晚晴没有拆穿。
“那改成哪里错?”
林辰低头看题。
“这里。”
他指向下一行。
“把二次项系数抄漏。后面计算对一半,再发现不对,重新补回来。”
“为什么要补回来?”
“这样像他想认真做,但检查得不够早。”
苏晚晴看了他几秒。
“你对他的习惯确实很熟。”
“你也一样。”
“我看过错题本。”
“我也看过苏晚晴的笔记。”
两人各自给出了能勉强成立的理由。
谁都知道不止如此。
苏晚晴按照林辰说的位置改了一遍。
卷面上的解题过程顿时变得合理很多。
不再是学霸故意写出一个低级错误。
更像基础不稳的学生突然认真以后,经过提醒重新整理出来的答案。
“这样可以。”林辰说。
苏晚晴点了一下头。
“你的第六题也重写。”
“我不是已经写了吗?”
“过程太像林辰。”
“你刚才还说让我写基础方法。”
“基础方法不等于乱。”
苏晚晴把另一张草稿纸推给他。
“先列条件,再写公式。中间可以慢,但不能跳。”
林辰拿起笔。
这一次,他没有故意犯错。
只是按照她刚才给出的三条规则,重新做了一遍。
速度依然不快。
过程中也停了几次。
可当题目被拆成几个小步骤后,原本混乱的内容变得清楚很多。
他写到最后,将答案圈起来。
“对吗?”
苏晚晴看了一遍。
“对。”
林辰下意识笑了一下。
“这题我月考错了。”
“现在会了。”
“你教得还行。”
苏晚晴看向他。
“只是还行?”
“比陈梦瑶讲得慢。”
“她给你讲过很多?”
林辰脸上的笑意顿时消失。
“我是说,她平时给苏晚晴讲题。”
“苏晚晴需要她讲基础函数?”
“偶尔讨论。”
“你知道得挺清楚。”
“一个班的。”
林辰低下头,假装检查计算。
苏晚晴没有再追问。
但她记住了这个细节。
对面的人对陈梦瑶的讲题方式很熟。
要么他最近被陈梦瑶辅导过。
要么过去认识她。
苏晚晴在脑中把这个线索放到一边。
门外传来脚步声。
两个人几乎同时抬头。
老刘出现在自习室门口。
老张跟在他身后。
“半个小时到了。”老刘说。
他走进教室,先看桌上的卷子。
“整理几道了?”
“三道。”苏晚晴回答。
“才三道?”
“有一道以前的错题。”林辰说。
老刘低头看向错题本。
那张未来删题已经被夹回中间。
桌上只剩下正常的月考卷和两张草稿纸。
“拿来看看。”
苏晚晴将林辰的数学卷递过去。
老刘先看第六题。
旁边写着三行提醒。
字迹有些乱。
内容却清楚。
后面的订正步骤带着明显的林辰习惯,中间有遗漏,也有重新补充。
不像直接抄答案。
“这道谁讲的?”老刘问。
苏晚晴回答:“她提醒了条件。”
老刘看向林辰。
“你怎么提醒的?”
林辰心里一紧。
他不能把苏晚晴刚才完整的讲法复述得太好。
“先看题目问什么。”
“然后呢?”
“看条件限制。”
“还有?”
“计算之前检查范围。”
老刘看向试卷旁边的三行字。
基本一致。
“林辰听懂了?”
“听懂一点。”
苏晚晴的回答很符合林辰原来的水平。
老刘又问:
“那你自己说,这题以前为什么错?”
苏晚晴看向卷面。
“看到公式就开始算,漏了定义域。”
“以后呢?”
“先写范围。”
“只写不看?”
“写完再检查。”
老刘点了点头。
这个回答算不上优秀。
至少说明真的整理过。
老张拿起另一张草稿纸。
上面是苏晚晴的月考错题。
过程不算漂亮,却比原卷面清楚。
“这道是谁整理的?”
林辰说:“我自己。”
老张看了他一眼。
“林辰没帮你?”
“他提醒我中间有一步不自然。”
话出口后,老张和老刘同时看向苏晚晴。
林辰心里咯噔一下。
让林辰提醒苏晚晴数学步骤?
这听起来比苏晚晴给林辰补课更奇怪。
老张问:“他看出你的步骤有问题?”
“不是答案问题。”林辰立刻补充,“是卷面和月考时差别太大。”
“他什么时候开始研究你的答题习惯了?”老刘问。
林晚晴停顿一下。
“刚才对照两张卷子。”
她将两份数学卷并排放在一起。
“老师让我们找变化。”
老刘看向桌面。
月考卷旁边确实有几处对比标记。
林辰的基础错误用圆圈标出。
苏晚晴过于繁琐的步骤则画了直线。
至少表面上,两人是在按要求互相整理。
老张拿起那张草稿纸。
“那林辰你提醒了什么?”
苏晚晴回答:“她这一步改得太突然。”
“为什么突然?”
“前面一直用基础方法,后面忽然用了简便步骤。”
“你看得懂简便步骤?”
“看不懂。”苏晚晴说,“所以觉得突然。”
这个解释竟然很合理。
老刘盯着她看了几秒。
“有时候看不懂,也能看出不连贯?”
“嗯。”
“你最近确实挺会观察。”
苏晚晴没有回答。
老刘显然想起了中午那场篮球。
他没有继续追问,只把卷子放回桌上。
老张又检查了剩下两道题。
没有明显问题。
两个人没有互相代写。
整理过程也能够解释。
老师想观察的结果,似乎正在朝正常方向发展。
“今天先到这里。”老张说。
林辰刚松了半口气,便听见老刘接道:
“明天继续。”
“还继续?”林辰下意识问。
老张看向他。
“有问题?”
“没有。”
“今天三道题,速度太慢。”
老刘说道:“明天至少六道。”
他看向苏晚晴。
“林辰,前半小时你自己做。”
又看向林辰。
“苏晚晴,你最后再检查。”
林辰点头。
“好。”
苏晚晴也应了一声。
两位老师没有立刻离开。
老刘走到门口时,忽然回头。
“今天到底是谁在教谁?”
桌边的两个人同时停住。
老张也看了过来。
林辰拿着笔,脑子飞快转动。
苏晚晴却先回答:
“互相找问题。”
老刘挑眉。
“你还能找苏晚晴的问题?”
“能看出不连贯。”
“她也能看出你的字不自然?”
“嗯。”
老刘和老张对视了一眼。
这个结果与最初安排不同。
却似乎比单向补课更有效。
“行。”老刘说,“那就互相找。”
“别为了遮掩自己的问题,故意挑对方的毛病。”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等老师走远,林辰才慢慢放下笔。
“他刚才是不是怀疑了?”
“他们一直在怀疑。”
“明天还要继续。”
“嗯。”
“六道题。”
“你基础漏洞很多。”
林辰看向她。
“你答题习惯的问题也不少。”
苏晚晴没有反驳。
她将试卷重新分类,错题本压到最下面。
林辰伸手帮忙时,两人的手指同时碰到蓝色封皮。
玉佩随之轻轻热了一下。
两个人同时收回手。
林辰看着那本错题本。
“明天别再拿那道题试探。”
苏晚晴抬眼。
“为什么?”
“老师可能会看本子。”
“你害怕被看见?”
“你不怕?”
“题目本身没有问题。”
“题目有问题。”
林辰说完停顿一下。
“我的意思是,条件有问题。”
苏晚晴看着他。
“你还是知道。”
林辰移开视线。
“猜的。”
“又是感觉?”
“对。”
苏晚晴将错题本抱回怀里。
“那明天换一道。”
林辰立刻看向她。
“还换?”
“不是试探。”
“那是什么?”
“补课。”
她拿起试卷,走向门口。
经过林辰身边时,脚步稍微停了一下。
“你基础确实需要补。”
林辰站在原地。
过了两秒才反应过来。
“你先把字练好再说。”
苏晚晴没有回头。
“你也先把数学补回来。”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自习室。
谁都没有承认自己是谁。
却已经开始要求对方,别把自己的生活弄得太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