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读还没结束,操场上已经折腾了半天。
两个体育老师站在主席台上挂横幅,一个说左边高了,一个说右边低了。拉到第三次,红布中间又皱成一团。
八班靠窗的人看得比背单词还认真。
“再往左一点。”
“你喊什么,人家听不见。”
“我就是参与一下。”
老刘用黑板擦敲了敲讲台。
“要不要给你拿个喇叭?”
窗边的人立刻低头。
过了两分钟,又有人悄悄往外看。
横幅总算展开了。
【秋季运动会报名开始】
风一吹,“运动会”三个字便鼓了起来,远远看去像要从红布上掉下来。
广播随后响起。
先是刺耳的电流声,接着才传出通知。
“请各班体育委员于第一节课课间领取报名表……”
后面念了一长串项目。
一百米。
四百米。
三千米。
跳高。
跳远。
铅球。
广播每念到一个项目,八班便有人发出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气。
念到男子三千米时,后排有人小声说:
“谁报谁是真英雄。”
旁边的人接道:
“英雄活不活着回来?”
“那得看当天温度。”
苏晚晴正在抄英语短语。
林辰的英语笔记很随意,中文意思常常只写一半。
一个单词后面标着:
【大概是拒绝。】
她查过词典。
准确意思是“拒绝接受”。
不能说完全错。
就是很有林辰的风格。
她把“大概”划掉,写到一半,又想起昨天对方提醒她不要把字写得太整齐,于是停笔看了一会儿。
最后故意把“绝”字的绞丝旁连在一起。
看上去还是有些刻意。
她又在旁边随手画了一道。
这下自然了不少。
王磊正趴在桌上吃早饭。
塑料袋藏在桌洞里,每次咬包子都要先低头,像在秘密进行某种仪式。
“辰哥。”
“嗯。”
“你笔没水了?”
“没有。”
“那你刚才为什么在纸上划一道?”
“写错了。”
“你现在写错也不涂黑了?”
苏晚晴看向他。
王磊嘴里还塞着半个包子。
“我随便问问。”
他低下头,继续和包子交流。
第一节下课,八班体育委员抱着报名表进门。
表格还没放上讲台,教室里便少了一半声音。
几个刚才还在走廊追着打的人迅速回到座位。
后排有人直接趴下。
体育委员站在讲台上等了一会儿。
“我数三声。”
没人理他。
“一。”
前排有人翻书。
“二。”
靠墙的男生闭上了眼。
体育委员跳过“三”,直接道:
“再装睡的都报三千米。”
趴着的人纷纷抬头。
“体委,做人不能这么极端。”
“我刚才是在找掉到地上的橡皮。”
“我低血糖。”
“你早上吃了两碗面。”
“吃完才低的。”
报名表被贴在黑板右侧。
男子一百米很快有了人。
铅球也有人抢着报,据说比赛结束可以拿学校发的葡萄糖。
男子三千米依旧空着。
体育委员看了两眼,没有硬点名,先往下填。
“接力还是去年的阵容?”
教室里有人问:
“去年什么阵容?”
“预赛第五那个。”
“那也叫阵容?”
“至少四个人都跑完了。”
王磊举起手。
“我可以继续。”
体育委员抬头。
“你先说清楚,今年鞋会不会掉。”
“去年是意外。”
“你去年运动会前也这么说。”
“今年我打死结。”
“跑完了怎么脱?”
“连鞋一起睡。”
教室里乱七八糟笑了一阵。
体育委员还是把王磊的名字填了上去。
另外两名去年参加过的男生也没推辞,只剩第二棒空着。
他咬着笔帽,看向后排。
苏晚晴正好抬头。
两人隔着半个教室对上视线。
体育委员把笔帽吐出来。
“林辰。”
苏晚晴没有应。
王磊在旁边替她答:
“到。”
“我叫你了吗?”
“我帮他热热场。”
体育委员拿起去年的记录表。
“林辰去年是第二棒吧?”
“是。”王磊说。
“他本人不会说话?”
王磊转头。
“辰哥,问你呢。”
“听见了。”
苏晚晴放下笔。
“今年不参加。”
体育委员一时没往下接。
“为什么?”
“没时间。”
“接力跑十几秒。”
“还要训练。”
“你去年不也训练了。”
“今年要整理错题。”
前排有人笑道:
“跑接力和整理错题不冲突,你可以边跑边背公式。”
另一个人接上:
“接棒的时候喊定义域。”
“跑错道就说条件缺失。”
最近班里什么事都能绕回成绩。
林辰前进四十七名以后,连去小卖部买水,都有人问他是不是准备研究液体质量。
苏晚晴已经逐渐习惯了。
体育委员倒没有起哄。
“班里确实缺一个。”
“再找别人。”
“找谁?”
他说完,朝全班扫了一眼。
刚才还在笑的人纷纷低头。
有人认真研究桌角。
有人忽然发现鞋带需要重系。
王磊把最后一口包子塞进嘴里,含糊道:
“辰哥,要不你还是上吧。”
“你为什么不跑第二棒?”
“我跑第三棒。”
“可以换。”
“我不习惯第二。”
“有什么区别?”
“数字不吉利。”
苏晚晴看了他两秒。
“二哪里不吉利?”
“我刚编的,还没想好。”
他说完,自己先笑了。
体育委员拿笔敲了敲报名表。
“去年你跑得不差。”
苏晚晴不知道去年究竟跑成什么样。
王磊之前只说过接力时有人鞋掉了,并没说林辰的具体水平。
她不想问得太细。
问多了又会像失忆。
“最近腿不舒服。”她说。
王磊低头看向她的腿。
“哪条?”
“都不太舒服。”
“你中午打球的时候还……”
苏晚晴踩了一下他的鞋。
王磊后半句话变成了一声吸气。
体育委员看着他们。
“怎么了?”
“没事。”
王磊把脚缩回去。
“他腿确实不舒服,刚才抽了一下。”
“抽到你脚上了?”
“可能是连锁反应。”
这段对话没有得出任何结果。
体育委员也被说累了,拿着报名表回到讲台。
“中午之前给答复。”
“找不到人就还是林辰。”
苏晚晴没有答应,也没有再拒绝。
英语老师已经走到门口。
体育委员赶紧把报名表从黑板上揭下来,胶带黏得太牢,扯掉时带下一小块黑板漆。
他捏着那块黑色碎屑看了看。
“这算不算损坏公物?”
王磊说:
“夹报名表里,假装没看见。”
英语老师站在门口。
“我看见了。”
体育委员默默把碎屑放进口袋。
一节课里,报名表从第一排传到最后一排。
有人在项目后面写名字。
也有人只在空白处画了个篮球。
传到苏晚晴这里时,男子接力第四个位置仍旧空着。
王磊将表格按在桌面上。
“你再想想。”
“你先上课。”
“我已经在上了。”
“老师讲到第几页?”
王磊看了一眼黑板。
“这不重要。”
英语老师的粉笔飞了过来。
没有砸中人,落在两人中间。
“王磊。”
“老师。”
“既然不重要,你上来讲。”
“我觉得忽然又重要了。”
他终于转了回去。
报名表压在苏晚晴的英语书下面,露出一小截。
林辰的名字还没有写上去。
她却觉得,这个空位大概留不到中午。
午休前,报名表被体育委员送去了年级办公室。
他经过后排时只说了一句:
“先填了,真有问题再换。”
苏晚晴翻开英语书,看见接力一栏多了“林辰”两个字。
字写得很大。
差点挤到旁边的项目里。
王磊凑过来看。
“体委这字,比你还像不想上学。”
“闭嘴。”
“我在夸你最近进步了。”
“哪里是夸?”
“现在你的字至少能看懂了。”
苏晚晴用笔帽顶着报名表边缘,把纸推了回去。
她没有立刻想比赛的事。
窗外有人在搬体育器材。
一根跳高杆从走廊尽头经过,因为太长,连续撞了两次墙。
搬杆子的男生骂了一句。
另一个人说:
“你横着拿。”
“横着更过不去。”
“那竖着。”
“竖着碰天花板。”
两个人站在原地研究了半天。
苏晚晴看了一会儿。
脑子里什么都没有。
直到王磊用胳膊碰她,她才收回视线。
“午饭吃什么?”
“不知道。”
“食堂今天有糖醋排骨。”
“你怎么知道?”
“我早上路过后厨闻出来的。”
“你鼻子还会看菜单?”
“天赋。”
王磊开始认真分析哪条队伍会短一点。
运动会报名像是暂时被放到了一边。
下午第一节课前,一班的报名表仍贴在黑板边上。
林辰其实早就看见了。
女子跳高空着。
女子四乘一百也空着最后一棒。
两个位置旁边都有人用铅笔画了一个小箭头。
箭头指向同一个方向。
苏晚晴。
不知道是谁画的。
画完还嫌不够,在旁边补了一个笑脸。
林辰盯着那个笑脸看了半天。
陈梦瑶从外面回来,把一盒酸奶放到桌上。
“看什么呢?”
“没什么。”
“那个笑脸是我画的。”
“很难看。”
“重点是箭头。”
“箭头也不直。”
“你最近要求还挺高的。”
陈梦瑶插上吸管,喝了一口。
吸管戳偏了,酸奶溅到盒盖上。
她低头擦了两下,随口问:
“跳高报不报?”
“不报。”
“哦。”
她答得太随意,林辰反而转头看她。
“你不劝我?”
“刚进门,有点渴。”
“……”
陈梦瑶喝完两口,才把酸奶放下。
“现在可以劝了。”
“没必要。”
“那你为什么一直看报名表?”
“它贴在黑板旁边。”
“黑板旁边还有值日表,你怎么不看?”
林辰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
今天值日生里有沈泽言。
名字后面画了个勾。
确实没什么好看的。
体育委员从讲台上回过头。
“苏晚晴,你今年真不报跳高?”
“嗯。”
“接力呢?”
“不报。”
“两个都不报?”
“对。”
体育委员显然没准备好应对这个答案。
他拿起去年的成绩册翻了翻。
“跳高去年第二。”
“接力去年第三。”
前排女生补充:
“接力第三是因为二班掉棒了。”
另一人说:
“反正也算赢了。”
“掉棒也是比赛的一部分。”
“你去年还说赢得不光彩。”
“我今年成熟了。”
班里随口聊了几句。
话题很快从运动会变成二班去年掉棒后有没有重跑资格,又变成广播员把“三班”念成“山班”的事。
林辰听着他们争。
有人说当时是话筒坏了。
有人坚持广播员口音有问题。
这件事和报名完全无关,几个人却说了快五分钟。
等话题绕回来,体育委员还拿着那张表。
“跳高可以找替补。”
“接力不好换。”
他指了指已经填好的前三棒。
“原来的阵容都在,就差你了。”
陈梦瑶也在里面。
她负责第三棒。
林辰记得去年运动会。
他和王磊站在跑道外面。
女子接力开始前,王磊还问他为什么只给一班加油。
他说自己支持弱队。
王磊指着第一棒的领先优势,问他一班到底弱在哪里。
后来棒传到苏晚晴手里。
她沿着最后一段直道往前跑,头发扎得很高。
当时周围太吵,林辰也跟着喊了一声。
喊的什么已经记不清了。
可能只是“快点”。
现在轮到他站上那条跑道。
体育委员把笔放到他桌面上。
“先报上。”
“不合适再换。”
林辰没有拿笔。
“我最近跑得不太好。”
“体育课八百米确实有点乱。”
陈梦瑶说完,又补了一句:
“但你最后不是跑回来了吗?”
“差点把老师也跑进医务室。”后面有人道。
班里笑了起来。
林辰也扯了下嘴角。
那次体育课已经够丢人。
运动会场上还有主席台、广播和半个学校的学生。
差别很大。
体育委员靠在旁边的桌角。
“发挥不好也没什么。”
“又不是所有人都盯着你。”
话刚说完,有人道:
“我会盯。”
“我也会。”
“我负责拍照。”
体育委员回头骂了一句:
“你们闭嘴。”
那几个人笑得更厉害。
陈梦瑶用手背碰了碰报名表。
“真不想上就算了。”
她没有解释,也没再说“不拿名次也没关系”。
林辰看了她一眼。
陈梦瑶正在抠酸奶盒盖上的一小块干胶。
抠下来以后,又不知道往哪放,只好粘在草稿纸边缘。
林辰收回视线。
过了一会儿,他问:
“跳高什么时候训练?”
体育委员立刻站直。
“午休和放学后都行。”
“接力呢?”
“下周开始合练,先练交接棒。”
“每天都要去?”
“也不用。”
体育委员说了一串安排,说到一半又忘了具体日期,跑回讲台翻通知。
林辰把那支笔拿了起来。
没有马上写。
苏晚晴以前的签名,他这几天已经练过了。
可报名表不需要签名。
只要填项目。
体育委员从讲台上喊:
“先写名字,项目我帮你勾。”
林辰在空白处写下“苏晚晴”。
最后一个字还是歪了一点。
陈梦瑶看了一眼。
没评价字,只问:
“两个都报?”
“先报了再说。”
“那下午试跳?”
“我还要补课。”
“明天。”
“再说。”
“行。”
陈梦瑶把酸奶盒推到桌角。
“今天这个味道不好喝。”
林辰低头看了看。
黄桃味。
“你昨天不是还说最好喝吗?”
“昨天是昨天。”
这个理由十分敷衍。
林辰却没再问。
体育委员拿走报名表,在女子跳高和接力后面各打了一个勾。
下课铃响时,操场上的横幅又被风吹歪了一点。
没有人去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