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游通知在早读前发了下来。
纸是年级组统一印的,标题却没有写“秋游”。
写的是——
【高三年级地方文化实践活动安排】
陈梦瑶拿着通知,从讲台一路念回座位。
“听听,地方文化实践。”
“去秋游都不肯承认是秋游。”
后排有人问:
“实践什么?”
“实践怎么在外面写卷子。”
“会带卷子吗?”
“通知最后一行。”
陈梦瑶把纸翻过来。
“每人携带记录本,活动结束后提交八百字参观感想。”
教室里响起一片叹气声。
有人说:
“八百字还行。”
“你语文作文每次都凑不满八百。”
“参观感想可以写景。”
“旧文化园有什么景?”
“旧啊。”
“第一段写门旧,第二段写墙旧,第三段写我心情也旧。”
老张从前门进来。
“你们是不是觉得感想太少?”
刚才说话的人立刻低头。
“八百挺多。”
老张将教案放到讲台。
“周六早上七点半集合,下午五点前返校。”
“各班分成临时小组,每组六人,跨班组合。”
“为什么跨班?”有人问。
“防止你们只跟自己班的人扎堆。”
“跨班就不扎堆了?”
“会。”
老张翻开点名册。
“至少扎得不熟练一点。”
教室里笑了几声。
林辰低头看通知。
活动地点写得很清楚。
【城郊旧文化园】
下面列着参观区域:
县志展厅。
传统建筑区。
民俗陈列馆。
古树保护区。
集合点后面用括号补了一行:
【东门百年老槐树旁】
指腹压在“老槐树”三个字上时,口袋里的玉佩温了起来。
不重。
像刚从太阳底下拿回来的石头。
林辰没有低头查看。
他将通知往课本里推了一点,手背挡住口袋的位置。
玉佩上的树纹和老槐树有关。
这件事在林母提起旧文化园以后,已经有了猜测。
可现在地点真正落在纸面上,反而显得过于巧合。
学校为什么偏偏这时候安排旧文化园?
或许每年都有。
只是他前世没有参加。
又或许参加过,却早忘了。
重生后的记忆并不完整。
有些重要的事清楚得仿佛昨天。
有些普通日子,怎么想都只剩模糊轮廓。
陈梦瑶从后面伸手,敲了敲他桌角。
“你怎么不说话?”
“说什么?”
“秋游啊。”
“挺好。”
“哪里好?”
“能出去。”
“你以前最烦集体活动。”
“现在不烦了。”
“为什么?”
林辰将通知折起来。
“人会变。”
“这句话最近快被你说烂了。”
陈梦瑶靠在椅背上。
“旧文化园你去过吗?”
“不记得。”
“那地方离市区挺远。”
“听说以前是座庙,后来改成县文化馆,再后来扩成文化园。”
林辰侧头。
“你怎么知道?”
“我去过。”
“什么时候?”
“小学春游。”
陈梦瑶努力回忆。
“当时下了雨。”
“老师不让我们靠近里面那棵大树。”
“为什么?”
“怕雷劈吧。”
前排一个女生听见,回头加入。
“我也听过那棵树。”
“听说特别邪门。”
老张正在黑板上写题,粉笔停了一下。
“学校刚发通知,你们已经发展到封建迷信了?”
女生立即转回去。
陈梦瑶把声音压低。
“真的有人说。”
“老槐树以前被雷劈过好几次,树没死。”
“还有人晚上看见树下站着人,过去又没有。”
林辰问:
“你小学春游是晚上?”
“我说的是传闻。”
“那不就是没见过?”
“没见过不影响我讲。”
“影响可信度。”
“校园传闻要什么可信度?”
她想了想,又补充:
“旧文化园旁边也没有校园。”
“那叫文化园传闻。”
“听着不够吓人。”
林辰没再说话。
玉佩已经慢慢冷下去。
陈梦瑶注意到他的手一直压着口袋。
“又热了?”
“嗯。”
她的表情收敛一些。
“因为老槐树?”
“通知发下来以后。”
“你之前说玉上有树纹。”
“对。”
“该不会真是那棵树吧?”
“不确定。”
陈梦瑶往讲台方向看了看。
老张已经开始讲例题。
她只能翻开练习册,最后低声说了一句:
“周六别自己乱走。”
“我什么时候乱走过?”
“你以前不会。”
“最近难说。”
八班比一班热闹得更直接。
通知传到最后一排时,王磊连活动地点都没看完,先找有没有禁止携带食品。
他将整张纸扫了三遍。
“没写不能带零食。”
体育委员说道:
“也没写能带。”
“法无禁止即可为。”
“你政治终于有一句记住了。”
“秋游能不能别带作业?”
苏晚晴正在看“百年老槐树”。
听见问题,抬起眼。
“通知写了记录本。”
“记录本不是作业。”
“参观感想呢?”
“回来再说。”
“回来也是周六晚上。”
“所以?”
“周六晚上不适合学习。”
“为什么?”
“周末刚过一半,心理上不能太累。”
苏晚晴将通知放到桌上。
“你准备带什么?”
王磊早就在等这句话。
“面包,火腿肠,薯片,辣条,矿泉水。”
“学校提供午饭。”
“学校的午饭和零食不是同一类。”
“东西太多,你自己背。”
“辰哥,你不分担一点?”
“为什么?”
“一个小组要互相帮助。”
“名单还没出。”
“咱俩肯定一组。”
“凭什么?”
“八班内部搭配。”
体育委员在前面说道:
“通知写跨班组合。”
王磊拿起纸重新看。
“什么时候写的?”
“第二段。”
“第二段字太多,我跳了。”
“你连通知都跳读。”
“抓重点。”
王磊终于看到集合地点。
“百年老槐树?”
“这树能吃吗?”
周围几个人看向他。
“我问树上会不会结果。”
“槐树有槐花吧?”
“现在都秋天了。”
“那没用了。”
王磊把通知放下。
“辰哥,你盯着树名干什么?”
苏晚晴移开视线。
“没什么。”
“你刚才至少看了半分钟。”
“字不认识。”
“老、槐、树。”
王磊一个字一个字地念。
“现在认识了吗?”
“认识了。”
“你最近有时候挺幽默。”
“不是在开玩笑。”
她拿起笔。
笔尖刚落到练习册上,衣领下的玉佩传来浅热。
温度来得缓慢。
没有任何身体不适。
只是那道刻着树纹的玉贴着皮肤,仿佛被“老槐树”这个地点唤醒。
苏晚晴没有碰。
她看向窗外。
一班在教学楼另一侧。
不知道占着她身体的人有没有相同反应。
不能验证。
也不能只凭这点认定玉佩和旧文化园有关。
不过这次秋游,至少提供了靠近实物的机会。
午休后,年级组开始排临时小组。
名单还没贴出来,王磊已经给自己的食物做了分配。
“辣条不能在车上吃,味太大。”
“薯片可以。”
“面包留中午。”
“矿泉水带两瓶。”
体育委员问:
“你是去参观还是逃荒?”
“一天呢。”
“学校管饭。”
“万一饭不好吃。”
“你可以不吃。”
“不吃会饿。”
“那就吃。”
王磊绕了一圈,觉得无法沟通。
他转向苏晚晴。
“辰哥,你带水果。”
“为什么是我?”
“你家就是卖水果的。”
“卖水果不代表免费。”
“我付钱。”
“付多少?”
王磊摸了摸口袋。
“按进价?”
“零售价。”
“咱俩的关系还要零售价?”
“你上次在店里吃了三个橘子。”
“那是阿姨给的。”
“所以这次自己买。”
王磊认真思考后,决定从家里带苹果。
“我妈单位发的,不花钱。”
下午最后一节课前,临时小组名单终于贴到公告栏。
两班学生挤在一起找名字。
林辰没有往最前面挤。
他站在人群外,等陈梦瑶看。
陈梦瑶很快找到了。
“第七组。”
她沿着名单往下念:
“苏晚晴。”
“陈梦瑶。”
“林辰。”
“王磊。”
后面还有一班和八班各一名同学。
念完前四个,她先停住了。
“怎么又是林辰?”
林辰问:
“分组老师排的,你问我?”
“我不是问你。”
陈梦瑶看向名单。
“最近是不是总能碰到他?”
“两个班一起活动,碰到很正常。”
“年级十几个班,偏偏同组。”
“可能老师觉得我们补课认识。”
陈梦瑶接受了一半。
另一边,王磊已经在人群里叫起来。
“辰哥!”
“你跟校花又同组!”
“这命我不懂!”
周围学生立即转头。
苏晚晴站在他旁边,抬手将通知纸往下一压。
“你声音小点。”
“名单公开的。”
“公开不代表你要广播。”
“我替你高兴。”
“我没高兴。”
“那你为什么一直看她名字?”
苏晚晴收回手。
“确认组员。”
王磊伸长脖子。
“陈梦瑶也在。”
“这下稳了。”
“稳什么?”
“她带东西肯定细。”
“校花负责学习,你负责水果,我负责零食。”
“那你负责得最多。”
“能力越大,责任越大。”
苏晚晴转身往教室走。
王磊还站在名单前规划。
“校车座位是不是也按组坐?”
“中午饭能不能交换?”
“要是下雨,谁带伞?”
没人回答他。
公告栏上,第七组的四个名字排在一起。
秋游还没开始。
所有人已经默认那只是一次普通的集体活动。
只有林辰和苏晚晴知道,旧文化园里那棵树,可能是他们距离互换秘密最近的一条线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