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念。
林辰将这个名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名单上确实没有。
八班初审通过的学生一共三人,其中两个名字他只有一点模糊印象,最后一个却很眼熟。
蒋露。
高三二班。
名字后面的班级栏写得很清楚,前面的材料编号却被排在八班三名学生中间,看起来像打印表格时出现了错位。
可如果只是排版问题,蒋露应该还会在二班名单里出现一次。
林辰从头往下重新看。
二班部分没有她。
她被放进了八班的名额序列。
周围学生已经走得差不多,公告栏前只剩一个戴眼镜的男生,正拿手机抄公示电话。
林辰往玻璃旁边靠了一点。
蒋露这个名字,他是在周可可的手机里见过的。
准确来说,是周可可故意拿给他看过。
家长会前,周可可拿着那几张运动会照片堵“苏晚晴”,聊天页面上方的联系人备注就是“露露”。
后来家长会结束,她们也在教学楼下说过话。
林辰没有听清内容。
只记得蒋露给周可可递过一杯奶茶,两人看见他时,同时停了一下。
这不算证据。
学校里认识周可可的人很多。
认识一个申请助学金的学生,更说明不了什么。
可许念消失,蒋露出现。
两件事被放在同一张提前公布的名单上,怎么看都不太自然。
林辰拿出手机,没有拍名单。
公告栏明确写着,公示信息不得传播家庭困难等级和材料编号。直接拍照,既可能暴露申请学生的信息,也可能给自己留下不必要的麻烦。
他只在备忘录里记下三件事。
【公示时间提前。】
【许念未入选。】
【蒋露出现在八班序列。】
写完后,他把手机收好。
身后传来脚步声。
陈梦瑶拿着摄影社的归还单回来。
“你还在看?”
“刚看完。”
“有没有认识的人?”
“有几个。”
“八班的?”
林辰“嗯”了一声。
陈梦瑶走到公告栏前,视线很快落在那几行名单上。
“蒋露怎么在八班里面?”
“你认识她?”
“二班的啊。”
陈梦瑶指着班级栏。
“她和周可可关系挺好的。上次周可可发运动会照片,最开始就是在她们的小群里传的。”
“你怎么知道?”
“有人把聊天截图发给我了。”
“谁?”
“摄影社一个学妹。”
陈梦瑶很自然地说:
“周可可当时说只是随手拍。结果她拍完没多久,蒋露就在群里问‘姐姐是不是喜欢八班那个男生’。后面的事你也知道。”
林辰又看了一眼名单。
“她家里困难吗?”
陈梦瑶停了一下。
“这个我不知道。”
“她平时用的东西呢?”
“你别这么判断。”
陈梦瑶皱眉。
“穿得好不代表家里没有困难。有人可能是亲戚送的,也有人把钱都花在表面上。”
“我没准备靠这个判断。”
“那就好。”
她看着蒋露的名字。
“不过班级写错挺奇怪的。”
“可能只是录入错误。”
“名单还没公示就录错,教务处也太随便了吧。”
走廊另一端传来上课铃声。
陈梦瑶拉了一下林辰的袖口。
“先回去。”
“你不继续看?”
“我又没申请。”
“刚才不是看得挺认真?”
“因为你看得认真。”
她抱着归还单往教学楼走。
“而且你最近一看见什么提前发生、名单变化、学校通知,脸上就会出现一种特别严肃的表情。”
“什么表情?”
“像老师突然说这道题不考,结果你知道它明明会考。”
这个例子有点准确。
林辰没接。
陈梦瑶回头看他。
“又不说话?”
“在想你为什么这么会举例。”
“因为我最近一直在观察你啊。”
她说得坦然。
林辰反倒不知道怎么回答。
一班下午第一节是语文。
老师在讲作文结构。
黑板上写着“材料分析、立意、论证”三部分。
林辰听了一会儿,目光落到草稿本上。
名单的问题同样可以拆成三部分。
发生了什么。
为什么发生。
能用什么证明。
他现在只有第一部分。
许念的名字不在名单里。
蒋露出现了。
剩下的全是推测。
林辰没有给苏晚晴传纸条。
他们昨天才定下规则。
助学金名单属于校内公共事件,可以交流,可名单上的每个名字背后都是具体家庭。调查一旦开始,便很容易碰到隐私。
更何况,他们还没有真正合作。
把一个未经确认的怀疑扔给对方,只会让两个人一起往错误方向跑。
他先查流程。
如果许念是材料不全,或者错过了审核,名单变化就有正常原因。
等确认问题存在,再告诉对面也不迟。
林辰在草稿纸最下方写了四个字:
【先问流程。】
随后将纸折了一下,夹进语文书。
另一栋教学楼里,八班也在讨论助学金名单。
讨论最开始还算正常。
有人问每年金额多少。
有人问是不是只有低保家庭才能申请。
很快,话题便变了味。
“蒋露家里还困难?”
“她上个月不是才换手机吗?”
“也许是分期。”
“分期也得还啊。”
“她那双鞋一千多吧。”
“真的假的?”
坐在靠门位置的许念一直低头整理试卷。
她没有加入讨论。
甚至没有抬头看过公告栏方向。
王磊把椅子往后挪了挪,小声对苏晚晴说:
“他们怎么什么价格都知道?”
“看过。”
“我也看过,怎么认不出来?”
“你只认识球鞋。”
“那也算一种专业吧。”
前排有人回头。
“林辰,你不是和蒋露认识吗?”
苏晚晴抬眼。
“我?”
“运动会以后,她还问过你和苏晚晴的事。”
王磊立刻回答:
“那叫她单方面打听,辰哥根本没搭理。”
前排男生笑了一声。
“你怎么什么都替他说?”
“我们是兄弟。”
“那你知道蒋露家里情况吗?”
“不知道。”
王磊说完,又觉得气势不够,补了一句:
“我为什么要知道?”
老刘抱着教案从门口进来。
教室里的声音很快低下去。
他将书放上讲台,没有马上开始上课。
“助学金名单刚公示,有问题可以按照通知流程反映。”
“不要在班里议论同学家庭。”
“更不要根据手机、衣服、鞋判断谁有资格。”
刚才说话的几个人低下头。
老刘继续道:
“名单只是初审结果,不是最后结果。”
“没进初审的,也可以申请复核。”
“如果自己申请过,名单上又没有名字,课后来找我。”
说这句话时,他看了一眼许念的位置。
很短。
许念没有抬头。
她将试卷边缘折起的一角慢慢压平。
老刘开始讲课。
苏晚晴翻开课本,视线却在许念桌边停了片刻。
她前世知道这件事。
许念的材料被抽走,初审名单被人替换。
论坛上最先出现的是一篇质疑帖。
帖子里没有公开许念的详细家庭情况,只问为什么一个材料完整、班主任已经审核过的学生,会突然从名单中消失。
后来帖子很快被删掉。
学校重新核验。
许念恢复资格。
可事情并没有因此结束。
她的家庭情况被人在班级群里传开。
有人同情,也有人用一种自认为关心的语气反复问她。
许念有很长一段时间不愿意来学校。
苏晚晴那时并不认识她。
她只是在成年后整理学校公益项目资料时,偶然看过旧记录。
记录写得很简洁。
【审核流程存在疏漏,已整改。】
没有写那个学生怎么度过那段时间。
也没有写所谓的“疏漏”到底是谁造成的。
现在事情提前发生。
周测还没开始,名单已经公示。
许念甚至可能还不知道自己的名字不在上面。
苏晚晴从练习册后面撕下一小张纸。
她没有写周可可。
只写了三行。
【许念是否提交。】
【材料是否完整。】
【谁最后见过材料袋。】
写完,她将纸夹进书页。
王磊看见了。
“你要查案啊?”
“列问题。”
“查助学金?”
“随便记一下。”
“辰哥,你什么时候这么关心学校工作了?”
“刚刚。”
“你最近好多习惯都是刚刚出现的。”
“人会变。”
“这句话我最近也听过很多次。”
王磊想了想,压低声音。
“不过许念确实该问一下。她上周跑了好几次办公室,材料肯定交了。”
“你看见她交?”
“我帮她搬过一摞复印纸。”
“什么时候?”
“上周三吧。”
“在哪里?”
“复印室门口。”
苏晚晴翻书的动作慢了下来。
“她自己去复印?”
“好像是老刘让她补一份东西。”
“什么东西?”
“不知道。”
王磊挠挠眉毛。
“我当时只顾着帮老师搬纸,她手里抱着一个牛皮纸袋,上面写了名字。”
“袋子交给谁?”
“复印室老师吧。”
“你确定?”
“不确定。”
“那你刚才说得那么肯定?”
“前面那些我确定,后面这个是推测。”
王磊理直气壮。
“说话得有合理想象吧。”
苏晚晴没有纠正他的表达方式。
至少他提供了一个方向。
复印室。
下课以后,许念没有去找老刘。
她将课本放进桌肚,拿着水杯离开教室。
苏晚晴晚了半分钟才起身。
王磊在后面喊:
“辰哥,你去哪?”
“接水。”
“你水杯在桌上呢。”
苏晚晴回头,把林辰那个掉了漆的蓝色水杯拿起来。
“现在带了。”
“我也去。”
“你不是要重写作文?”
王磊看了一眼桌上那篇《责任是一种很重要的责任》。
“接完水再负责。”
“老刘还在办公室。”
王磊立即坐下。
“我突然觉得现在写比较有灵感。”
苏晚晴走出八班。
许念已经沿着另一侧楼梯下去了。
同一时间,一班下课铃响。
林辰拿着语文作业走向办公室。
他准备先问老师审核流程。
两个人从不同的教学楼出发。
一个去找老师。
一个去找许念。
谁都没有告诉对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