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关上的声音不算大。
办公室里的回音却很清楚。
林辰压着那张空白稿纸,朝门口看了一眼。
“风挺大。”
“嗯。”
“要不要打开?”
“老师快回来了吧。”
苏晚晴继续整理桌上的材料。
林辰没有立即过去。
门关着以后,走廊的声音轻了很多。
老师有没有回来,不走到门边很难听见。
办公室像突然从教学楼里被隔了出来。
挂钟。
文件柜。
两张老师的办公桌。
还有两个正在努力装作一切正常的人。
林辰把空白纸塞回文件夹。
“你刚才说,要等证据。”
“嗯。”
“什么证据才算?”
“只有本人知道的生活细节。”
“现在知道的还不够?”
“不够。”
“你知道我画过你。”
“这件事八班很多人都知道。”
“整班只知道我暗恋,没几个人看过那张纸吧。”
“王磊看过一点。”
“他会画画吗?”
“不会。”
“所以呢?”
“所以不能证明你就是林辰。”
苏晚晴说得很清楚。
“你也可能只是进入他的身体后,从练习册里看到草稿,再记住位置。”
“那你呢?”
“什么?”
“我知道你的错题本。”
“你每天都在用。”
“不是现在用的内容。”
林辰走到桌边,从苏晚晴以前的材料里抽出一本灰蓝色错题本。
这本不是他现在经常带去学校的那本。
是高二下学期的旧本。
今天老张为了比对解题习惯,从档案柜里找出来的。
封面右下角写着苏晚晴的名字。
林辰翻开第一页。
“你的错题本不按学科章节分。”
“先按错误原因。”
“概念没记清,用蓝色标签。”
“计算失误,用黄色。”
“思路绕远,用红色。”
苏晚晴看着他。
“打开就能看见。”
“后面还有。”
林辰往后翻。
“你不喜欢在原题旁边写答案。”
“会重新抄一遍条件。”
“第一次订正用黑笔,第二次回看用蓝笔。”
“如果两次都错,会在页角画一个很小的三角。”
“这个三角不是提醒第三次做题。”
“是提醒周末必须重新找同类题。”
苏晚晴的目光停在页角。
那里确实有一个很小的空心三角。
“这些本子都在我的书桌上。”她说。
“你看过以后能知道。”
“那这一页呢?”
林辰翻到中间。
其中一张纸比其他页面短半厘米。
像是从另一张纸上裁下来以后,重新贴进去的。
“这里原来不是这道题。”
“是一篇竞赛报名表。”
苏晚晴终于抬起头。
“你怎么知道?”
“背面还有一点胶。”
“为什么是报名表?”
“纸张比练习册薄。”
“学校竞赛表就是这种纸。”
“只能证明你会判断纸。”
“报名表右下角原来有你的签字。”
“你后来没去。”
“把名字那一角剪下来,剩下的背面用来贴错题。”
苏晚晴没有回答。
这件事不在公开范围。
陈梦瑶都未必知道。
高二时,她曾报名参加一次校外数学竞赛。
苏慧兰知道赛程与学校月考冲突后,要求她放弃。
报名表已经签过。
她不想整张扔进垃圾桶,又不想留下那个被迫划掉的名字,便把签字位置剪去,剩余部分当作错题贴纸。
“你在房间里发现的?”她问。
“这本旧错题本放在书架第二层。”
林辰说道。
“开学后第一次找数学资料时拿到过。”
“所以还是不能证明。”
“我知道。”
他合上错题本。
“我只是想说,我现在确实很熟。”
“你的书放在哪里。”
“做题怎么分类。”
“台历上的复习计划。”
“每天几点吃饭。”
“你妈回家以后先问什么。”
“这些都已经变成日常了。”
苏晚晴看着他。
“你觉得这是好事吗?”
“至少没把你的生活过坏吧。”
“月考退步了。”
“后来补回来了。”
“头发扎得很差。”
“现在进步很多。”
“陈梦瑶还是在怀疑。”
“王磊也没少怀疑你。”
两个人说到这里,语气已经不像在互相审问。
更像在清点对方这两个月做得不够好的地方。
苏晚晴将灰蓝色错题本拿回来。
“你把红色标签贴反了三次。”
“第一次不熟。”
“第二次呢?”
“手滑。”
“第三次?”
“那天没睡醒。”
“你还把物理错题贴进数学本。”
“标题都差不多。”
“学科名称差得很多。”
“反正后来取出来了。”
“撕破了一角。”
“我用胶带补了。”
“补得很丑。”
“能用就行吧。”
苏晚晴低头看见那块透明胶。
边缘确实贴歪了一点。
她没有继续批评。
林辰反问:
“你呢?”
“我怎么?”
“你对八班也很熟吧。”
“生活了两个月。”
“只靠两个月?”
“你想问什么?”
林辰将自己的旧摸底卷拿起来。
“王磊在桌下敲两下,你为什么会立刻低头?”
“提醒老师从后门来了。”
“这个全八班都知道。”
“所以不能证明。”
“还有别的。”
“说吧。”
“他上课时把橡皮立起来,是什么意思?”
“想借答案。”
“横着放呢?”
“想借修正带。”
“放在桌面右上角?”
“让你下课别走。”
苏晚晴没有犹豫。
这些确实是王磊与林辰在长期同桌生活里形成的小动作。
不算什么严密暗号。
更多时候只是懒得说话。
“你怎么知道右上角?”林辰问。
“他用过。”
“第一次用的时候,你没问?”
“问了。”
“他怎么回答?”
“说你以前看到就懂。”
“那还是可以从他那里学。”
“对。”
苏晚晴将问题推回去。
“不能证明我是林辰。”
“我没说你是林辰。”
林辰说道。
“我只是觉得,你接得太顺。”
“用你的身体回答八班问题,有什么奇怪?”
“那再换一个。”
“王磊在晚自习前把英语书倒着放,是什么意思?”
苏晚晴停了一下。
“今天晚上不抄作业。”
“为什么不抄?”
“他父亲会检查书包。”
“这个他不会主动告诉别人。”
林辰看着她。
“至少不会第一次就说。”
苏晚晴问:
“你确定他没说过?”
“确定。”
“那可能是我猜的。”
“怎么猜?”
“他把要带回家的书单独放。”
“英语书倒放是为了提醒自己别忘。”
“你观察得很细。”
“不是秘密。”
“还有。”
林辰没有停。
“他在小卖部买两瓶汽水,一瓶不打开,为什么?”
“给你。”
“他经常给很多人带水。”
“那瓶没有放书包。”
“他会夹在左边胳膊下面。”
“因为你从篮球场回来,会从他左边经过。”
苏晚晴说完,办公室安静了一下。
这件事没有人明确告诉她。
她只是经历了很多次。
起初不知道。
后来发现王磊每次都会给林辰留一瓶。
有时是汽水。
有时是矿泉水。
如果林辰没去打球,他便自己喝掉,还会嘴硬说本来就是买两瓶有优惠。
这是林辰生活里很小的一部分。
小到不值得写进任何记录。
林辰放下试卷。
“你连这个都知道。”
“现在知道。”
“那以前呢?”
“什么以前?”
“进入这个身体以前。”
问题终于到了边缘。
苏晚晴没有立即回答。
她走到办公桌另一端,把家长会回执放回档案袋。
“你不也知道苏晚晴以前不会贴错标签吗?”
“这是常识。”
“你知道她吃饭速度。”
“苏慧兰每天催时间。”
“你知道她晚上几点关灯。”
“台历写了作息。”
“你还知道她不喜欢牛奶的牌子。”
林辰停顿了一下。
那是今天陈梦瑶说的。
苏晚晴并不在一班。
“你怎么知道陈梦瑶提过牛奶?”
“王磊在公告栏听见她说了。”
“王磊连这个也传?”
“他话多。”
“又是王磊。”
“他确实话多。”
林辰看着对面自己的脸。
“你每次解释八班的事,都可以说王磊告诉你。”
“你解释一班的事,也可以说陈梦瑶告诉你。”
“所以这些都不是证据。”
“可你知道得太多了。”
“你也是。”
苏晚晴把最后一份材料推回桌面。
“你知道我以前竞赛报名表剪掉过名字。”
“你知道我妈在晚饭后会先看错题本,再问当天排名。”
“你甚至知道校庆新闻里那张照片被裁掉以后,下面原本是什么。”
“这些不是两个月生活就一定能知道的吧。”
林辰问:
“那你觉得我是谁?”
“你先说。”
“又是这个答案。”
“谁先说,都要承担猜错的风险。”
“你其实已经猜到了。”
“你也一样。”
“那还装什么?”
“确认。”
“怎么确认?”
“找只有本人知道、又不涉及隐私的细节。”
“你这个要求很难。”
“所以没问。”
林辰靠在办公桌旁。
“林家有什么只属于林辰的细节?”
苏晚晴没有回答。
“苏晚晴又有什么不涉及隐私、只有本人知道的细节?”
“总会有。”
“比如?”
“生活习惯。”
“你刚才都说可以观察。”
“长期习惯里会有无法短时间发现的部分。”
“你已经在找了?”
“嗯。”
“什么时候开始?”
“楼梯口第一次见面以后。”
林辰笑了一下。
“从开学第三天就在观察我?”
“你不也在观察?”
“我主要是慌。”
“看得出来。”
“你那时候冷静得很不像我。”
“你那时候走路也很不像我。”
两个人第一次如此直接地说出这些。
没有承认身份。
却已经把最初的怀疑全部摆到了桌上。
楼梯口。
跑步姿势。
接水杯。
写字。
错题本。
八班暗号。
双方都太熟悉彼此。
熟悉到只差一句名字。
林辰问:
“如果我现在说,我知道你是谁呢?”
苏晚晴看着他。
“拿证据。”
“没有证据就不能说?”
“不能。”
“说错了会怎样?”
“以后每一句话都要重新判断。”
“那说对了呢?”
“也要重新谈规则。”
“什么规则?”
“身体边界。”
“生活交接。”
“不能替对方做的事。”
“还有玉佩。”
苏晚晴一项项说下来。
像早已想过。
林辰望着她。
“你准备得挺多。”
“因为总有一天会说。”
“你觉得是今天吗?”
“不是。”
“为什么?”
“老师快回来了。”
林辰往门口看了一眼。
“你怎么知道?”
“会议应该结束了。”
“外面没声音。”
“所以更该开门。”
苏晚晴走到办公室门前。
拧下把手。
门没有开。
她又试了一次。
把手能够向下压。
锁舌却只收回一半。
像被什么东西卡在门框里。
林辰走过来。
“怎么了?”
“锁卡住了。”
“刚才不是风关的吗?”
“老锁受力以后错位了吧。”
林辰握住门把手,用力压下。
门向外晃了不到半厘米。
随即又弹回来。
走廊外依旧没有脚步声。
苏晚晴看向他。
“别硬拽。”
“我没用多大力。”
“门框已经变形了。”
“那现在怎么办?”
苏晚晴重新试了一次。
锁舌在门内发出一声很轻的金属摩擦。
没有退回去。
门锁卡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