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声响起来以后,林辰没有马上动。
舞台灯还亮着。
暖色光落在白衬衫和旧课桌上,最后那组琴音已经散尽,礼堂里的掌声却从前排一路往后扩开。
有人拍得很快。
有人边拍边转头和同学说话。
靠近过道的位置,还有人举起手机,镜头一会儿对着台上的四名朗诵者,一会儿偏向右侧幕布。
林辰站在课桌旁。
手里的话筒已经关掉。
右手指尖仍有一点僵,却不再影响动作。
他按照彩排顺序,和陈梦瑶一起向前半步,鞠躬。
另外两名朗诵者也跟上。
掌声又响了一轮。
陈梦瑶直起身时,小声问:
“能走吗?”
“能。”
“脚没麻?”
“没有。”
“手呢?”
“一点。”
“下去再说。”
幕布向两边收拢。
舞台灯逐渐暗下来。
四个人从左侧退场。
刚踏进侧幕后,陈梦瑶便一把抱住林辰。
动作来得很快。
林辰手里还拿着稿子,只来得及把双臂往旁边抬开,免得碰到她。
“晚晴,你刚才吓死我了。”
陈梦瑶抱得不算久。
说完便松开,先检查他的脸色,又看他握话筒的手。
“伴奏断的时候,你怎么还继续说了?”
“不继续说,难道站在那里等吗?”
“可以等工作人员提示啊。”
“台下都看着。”
“我知道台下看着。”
陈梦瑶声音还有些发颤。
“可你突然接下去,我连下一句到底该早一点还是晚一点都不知道。”
“你不是接住了吗?”
“我是怕不接,场面更尴尬。”
“那也算接住。”
“你现在别用这种轻松语气。”
陈梦瑶把他的右手拉近一点。
“手还僵吗?”
林辰按照身体边界协议,没有直接挣开。
只将手掌摊开,让她看了一眼。
“已经好多了。”
“能弯吗?”
“能。”
“疼不疼?”
“不疼。”
“那刚才怎么把练习册撞桌上了?”
“没拿稳。”
“你以前从来不会在舞台上拿不稳东西。”
这句话出口以后,陈梦瑶停住。
又是“以前”。
林辰没有解释。
他只是把稿子放到旁边道具箱上。
“今天没掉到地上,已经算运气不错了吧。”
“这也能算?”
“比掉了好。”
陈梦瑶被他说得没办法。
她抬手把耳边散下来的头发整理好。
“你今天确实和以前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说话。”
“声音?”
“不是音色。”
陈梦瑶认真回想。
“你以前上台,什么地方该停、哪里该重,都是固定的。”
“老师让你改一次,你以后每次都一样。”
“刚才不一样。”
“你有一句停得特别久。”
“哪句?”
“除了再做一遍,不知道还能怎么办。”
林辰记得。
那不是稿子原来的节奏。
“停久了吗?”
“有一点。”
“效果不好?”
“不是。”
陈梦瑶摇头。
“反而比排练时好。”
“就是听着不像你以前会说的话。”
林辰低头整理稿子。
“那像谁?”
陈梦瑶看着他。
“像真的做错过很多次的人。”
林辰的手停在纸页上。
陈梦瑶说完,自己先笑了一下。
“听着不是什么好话吧。”
“还行。”
“我不是说你以前没犯过错。”
“就是你以前很少让别人看见。”
后台另一边忽然传来王磊的声音。
“辰哥。”
声音压得不高,却充满了难以置信。
“你还会这个?”
所有人转头。
苏晚晴已经从电子琴前站起来。
林辰身体的右手搭在琴架边缘。
演奏结束以后,手指酸胀明显,但没有疼痛。
王磊蹲在旁边。
他刚才负责固定琴架,节目结束后本来应该立刻回八班候场区,现在却还保持着原来的姿势,仰头盯着苏晚晴。
嘴半天没有合上。
一班文艺委员也走了过来。
“刚才是你一直在弹?”
“嗯。”
“从第三段开始?”
“嗯。”
“你怎么做到的?”
苏晚晴问:
“什么怎么做到?”
“跟台词啊。”
文艺委员指了指舞台方向。
“晚晴中间停了一次,陈梦瑶那句也说快了。”
“你每次都能跟上。”
“听着弹。”
“我知道要听。”
“可我们排练时,你也没完整跟过正式速度吧?”
“昨天彩排听过。”
“一次就记住了?”
“结构不复杂。”
她回答得很淡。
越是这样,文艺委员越不知道该怎么接。
王磊终于站起来。
膝盖蹲得发麻,起身时还扶了一下琴架。
“不是。”
“你们先别管结构复杂不复杂。”
“最重要的问题是——”
他指着苏晚晴。
“林辰,你什么时候学的钢琴?”
“小时候。”
“两节课?”
“后来又练过。”
“在哪儿?”
“自己找地方。”
“什么地方?”
“能弹琴的地方。”
王磊被这个答案噎住。
“能具体点吗?”
“现在节目还没结束。”
“我不问影响你弹琴的。”
“你已经影响了。”
“我声音很小啊。”
“你刚才蹲在踏板旁边。”
“那是为了固定琴架。”
“你鞋尖碰到两次踏板。”
王磊低头看自己的鞋。
“真碰到了?”
“差一点。”
“幸亏没踩下去。”
“踩下去也不会爆炸。”
“可会影响节目吧。”
“所以让你站远一点。”
两个人一问一答。
看起来和往常一样。
可王磊眼里的疑惑没有减少。
他认识林辰这么多年。
知道林辰小学被送去电子琴兴趣班,第二节课回家后便拿琴谱折纸飞机。
知道他后来对音乐最大的参与,是游戏厅里跟着节奏拍按钮。
如果林辰真偷偷练过钢琴,不可能一次都没说。
更不可能从来没被他撞见。
“辰哥。”
王磊又叫了一次。
“嗯。”
“你是不是还有很多我不知道的事?”
苏晚晴看了他一眼。
“每个人都有。”
“咱俩不一样啊。”
“怎么不一样?”
“我连小时候尿床——”
“闭嘴。”
“好。”
王磊立即收住。
一班文艺委员没忍住笑了。
“你们八班节目还没上吗?”
“上过了。”
“你怎么还在这儿?”
“帮助友班。”
“你只是搬了琴。”
“搬琴也是重要环节。”
王磊理直气壮。
“没有我,这台琴不能自己走过来吧。”
“也可以叫工作人员。”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我搬得更快。”
苏晚晴没有拆穿。
刚才王磊搬琴时,差点把琴架卡扣弄松。
虽然最后确实帮上了忙。
舞台外,主持人已经开始报压轴节目。
高二合唱团从左侧候场区进入。
后台的人需要压低声音。
陈梦瑶走到电子琴旁。
她先看苏晚晴的手。
“林辰,你手不疼吧?”
“不疼。”
“晚晴刚才也手僵。”
“现在呢?”
这句话问得很自然。
林辰与苏晚晴的视线隔着几个人碰到一起。
林辰回答:
“已经减轻了。”
陈梦瑶却觉得奇怪。
她明明是在问林辰。
回答的为什么是晚晴?
“我问他。”她说。
林辰停了一下。
苏晚晴已经接道:
“我也没事。”
“只是手指有点酸。”
陈梦瑶没有继续追。
她看了看电子琴。
“谢谢。”
“谢什么?”
“你把节目救回来了。”
“不是我一个人。”
苏晚晴说。
“晚晴先继续台词。”
“你们也都接上了。”
“音控还在查问题。”
“我只是补了音乐。”
王磊在旁边点头。
“对。”
“还有我搬琴。”
陈梦瑶看向他。
“你一定要把自己加进去吗?”
“事实完整比较重要。”
“那文艺委员、灯光、工作人员都算。”
“可以都写进总结。”
“你挺适合写表彰名单。”
“我字不好看。”
“……”
陈梦瑶没有继续和他聊。
她转回林辰面前。
“晚晴。”
“嗯。”
“我还是得说一句。”
“什么?”
“你刚才真的吓死我了。”
这一次,她没有再抱。
只抬手碰了碰林辰的手臂。
“不过也挺厉害。”
林辰笑了一下。
“你也很厉害。”
“别突然互夸。”
“为什么?”
“我怕一会儿大家都开始哭。”
一班文艺委员立刻说道:
“我不哭。”
“妆会花。”
另外两个朗诵者也跟着笑。
正式演出前积压的紧张,在后台慢慢松开。
林辰胸口那阵过快的跳动已经平复。
苏晚晴的手指酸胀也随之减轻。
共感没有完全消失。
却从尖锐的紧张退成了一点很浅的余温。
文艺老师从音控台方向回来。
“主声道接口松了。”
“不是文件问题。”
“正式演出期间有人搬设备,线头被碰到。”
一班文艺委员问:
“不是有人故意动的?”
“目前看不是。”
“彩排时播放顺序被改呢?”
“那次还在查。”
老师没有直接点周可可。
“现在没有证据,不要乱猜。”
“节目已经顺利完成。”
“其他事情交给老师处理。”
她看向苏晚晴。
“林辰,后台伴奏做得很好。”
“结束后记得把电子琴恢复原位。”
“好。”
“还有。”
老师看向所有人。
“今天现场应变值得表扬。”
“不过不要把设备故障写成提前设计。”
“该记录的问题要如实记录,方便以后改进。”
文艺委员点头。
“知道了。”
压轴合唱已经唱到中段。
后台工作人员开始整理退场通道。
一班的人需要从右侧绕回礼堂座位。
林辰把稿子收好。
经过侧幕时,外面的掌声再次响起。
合唱结束。
主持人准备上台宣布艺术节结束。
沈泽言从另一条主持通道下来。
他手里拿着串词卡。
没有先去找负责主持的老师,也没有和一班其他人说话。
他的目光越过林辰。
落在电子琴后面的苏晚晴身上。
节目结束后,周围终于不再那么忙。
沈泽言沿着后台通道走过去。
在苏晚晴准备搬琴架以前,停在她面前。
“林辰。”
苏晚晴抬头。
“刚才的钢琴,是你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