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聊？”
赵虎站在后门中央，手里的篮球缓慢转动。
球面摩擦着指尖，发出很轻的声响。
八班原本还在收拾书包的人都慢了下来。
有人低着头，余光却一直往后门瞟。有人干脆坐回座位，假装在整理刚发下来的卷子。
王磊把拉到一半的书包拉链重新松开。
“聊什么？”
赵虎看都没看他。
“我问林辰。”
王磊站起身。
“辰哥等会儿还得去办公室。”
“我知道。”
“老刘找他。”
“我也知道。”
赵虎的语气没什么起伏。
“几句话，耽误不了。”
苏晚晴拿起桌上的数学试卷，将它折好放进书包。
赵虎一直看着她。
那目光算不上凶狠，更像在打量一件突然发生变化的东西。
从开学到现在，林辰变了太多。
以前在走廊里碰见赵虎，林辰会主动让路。
被拿走篮球时，他最多笑两声，不会真计较。
赵虎随口问一句成绩，他能绕着弯子把话题扯到食堂。
普通班里，很多人都懂这种相处方式。
谁更强势，谁就多占一点位置。
其他人嘴上骂两句，转身照样一起打球。
林辰以前从不和赵虎正面顶。
最近却不一样。
说话少了。
眼神也稳了。
体育课跑步时没有再跟着人群乱冲。
现在连成绩都往前跳了四十七名。
赵虎不相信一个人会毫无征兆地变成这样。
苏晚晴背上书包，走到后门前。
“说吧。”
赵虎没有让路。
“在这儿说？”
“可以。”
教室里还有十几个人。
赵虎朝周围扫了一眼。
几个看热闹的人立刻低下头。
“去楼梯口。”
“没必要。”
苏晚晴站在距离他两步的位置。
她现在用的是林辰的身体。
比原本的她高，也更有力量。
可赵虎仍旧比她高出一些，肩膀宽，常年打球让手臂线条十分明显。
两个人堵在后门，气氛很容易变得紧张。
苏晚晴不想跟他去偏僻的位置。
她对赵虎不了解。
林辰以前和这个人是什么关系，她也只从王磊零碎的话里听过一点。
没有必要把主动权交给对方。
赵虎看出她不准备动，嘴角扯了一下。
“胆子真大了。”
“你想说什么？”
“月考。”
赵虎用手掌拍了拍篮球。
砰。
声音落在教室地面上。
篮球弹回他手里。
“谁给你补课了？”
苏晚晴看着他。
“和你有关？”
教室里彻底安静了。
靠近后门的男生抬起头，表情像是第一次认识林辰。
王磊也愣了一下。
这句话放在平时不算多重。
从林辰嘴里说出来，分量却完全不同。
赵虎脸上的笑意淡了些。
他把篮球夹在手臂下。
“以前问你，你可不敢这么回。”
“以前是以前。”
“又是这句。”
赵虎走近一步。
两个人之间只剩下不到一臂的距离。
“最近所有人都说你变了。”
苏晚晴没有后退。
“所以呢？”
“我想看看你是真变了，还是有人在后面撑着。”
赵虎的视线从她脸上慢慢扫过。
“成绩突然涨，苏晚晴还被老师安排给你整理错题。”
“林辰，你最近挺有本事。”
他喊出苏晚晴名字的时候，教室里的气氛更微妙了。
关于林辰暗恋校花的事，八班几乎没人不知道。
以前大家偶尔拿来开玩笑。
林辰会脸红，会嘴硬，还会装作不在意。
现在站在后门的人却没有任何明显反应。
苏晚晴只听见了一个熟悉的名字。
那本该属于她。
从赵虎嘴里说出来，却成了用来衡量林辰变化的证据。
“老师安排整理错题，和月考成绩没有关系。”她说。
赵虎问：“那谁给你补课了？”
“没人。”
“没人能前进四十七名？”
“我自己学的。”
赵虎笑了一声。
“你？”
这一个字，比直接的嘲讽还要轻淡。
也更自然。
像是所有人早就对林辰有了固定判断。
他可以偶尔考好。
可以撞上一道会做的题。
却不该突然认真，更不该真的进步。
苏晚晴的目光冷了些。
她在一班时，从来没有人用这种语气问她凭什么考好。
周围人只会讨论她为什么失误。
到了林辰这里，连一次进步都需要先接受怀疑。
她忽然明白，林辰以前为什么总在卷子角落写“下次一定”，又为什么考过一百分后，恨不得让半个班都看见。
当一个人长期被默认做不到，他每得到一点成绩，都想拿出来证明那不是运气。
“我为什么不能自己学？”苏晚晴问。
赵虎盯着她。
“你以前什么样，自己不清楚？”
“以前不会，不代表以后也不会。”
“几天时间？”
“几天也能学东西。”
“那你倒挺厉害。”
赵虎的声音听不出是在夸奖还是讽刺。
王磊已经从座位旁走了过来。
他站到苏晚晴侧前方，位置刚好隔开两人。
动作有些僵。
他明显紧张，却没有退开。
“虎哥，辰哥最近真学习了。”
赵虎终于看向他。
“有你什么事？”
“我跟他坐一块儿，我能证明。”
“证明什么？”
“他这几天上课没睡觉，作业也是自己写。”
王磊说着，底气慢慢足了些。
“晚上还翻旧卷子。你没看见，不代表他没学。”
赵虎打量他两秒。
“你今天准备替他出头？”
王磊喉结动了一下。
“我就是讲事实。”
“以前我找林辰，你跑得比谁都快。”
“以前你也没堵门。”
“我现在动他了吗？”
“你挡着路了。”
赵虎往后看了一眼。
自己确实站在门中央。
他却没有让开。
“我要是不让呢？”
王磊脸色微微发紧。
他的体格和赵虎没法比。
真打起来，可能撑不到老师从办公室赶过来。
可身后站着的是林辰。
两人从初中起便形影不离。
林辰替他顶过处分，也曾在他被高年级堵在墙角时，蹬着那辆链条总脱落的破自行车，一路颠着冲去搬救兵。
那回架没打成，但林辰还是来了。
如今，轮到他站在这儿了。
王磊攥了攥拳。
“那我去叫老刘。”
赵虎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就这点出息？”
“能解决问题就行。”
“告老师也算？”
“你要真没做什么，怕老师干什么？”
这句话说出口，王磊自己都愣了一下。
大概没想到自己还能反问回去。
附近有人憋不住，笑了一声。
赵虎转头看过去。
笑声立刻消失。
他重新看向王磊，脸上却没有生气。
“行。”
“最近不只是林辰变了。”
王磊听不出这句话是好是坏。
他还想说什么，肩膀忽然被人轻轻推开。
苏晚晴从他身后走了出来。
“你先回去。”
王磊回头。
“辰哥……”
“没事。”
“他明显来找事的。”
“我知道。”
“那你还……”
苏晚晴看了他一眼。
“我能处理。”
王磊没有让开。
“你最近但凡说‘没事我能搞定’，最后准把事儿捅得更大。”
“比如？”
“体育课你说你能跑，结果呢？体育老师追着你跑了半圈。”
周围又有人笑了。
紧绷的气氛松动了一点。
苏晚晴没有笑。
“我不会和他打架。”
王磊压低声音。
“万一他先动手呢？”
“那你去叫老师。”
“我现在就可以叫。”
赵虎站在旁边听了半天，终于不耐烦地用篮球碰了一下王磊的胳膊。
“别演了。”
王磊立刻把球推回去。
“谁演了？”
“我要真想动他，会一个人来？”
王磊往走廊两边看了看。
赵虎身边确实没人。
“那你堵门干什么？”
“问几句话。”
“你已经问完了。”
“还差一个。”
赵虎再次看向苏晚晴。
“你现在真不怕我？”
苏晚晴觉得这个问题有些莫名。
“我为什么要怕你？”
赵虎眯了眯眼。
以前的林辰未必怕他。
但至少会顾忌。
说话会留余地，也会下意识避开冲突。
眼前的人却很平静。
没有虚张声势，也没有强撑着装狠。
他甚至看不见多少敌意。
那种冷静让赵虎觉得陌生。
仿佛站在面前的不是那个跟王磊一起抢食堂烤肠、打球输了就坐地上耍赖的林辰。
赵虎忽然把篮球抛了过去。
动作毫无预兆。
苏晚晴只看见一团深色影子迎面砸来。
身体本能地抬起双手。
篮球撞进她怀里。
力道不重。
她稳稳接住了。
教室里响起一阵低呼。
王磊立刻往前一步。
“虎哥，你干什么？”
“试试反应。”
赵虎看着苏晚晴抱球的姿势，眉梢轻轻抬了一下。
球接住了。
动作却不太对。
经常打篮球的人接这种传球，会顺势将球往身侧带，或者直接拍向地面。
林辰以前打球不算多好，至少不会把篮球像书包一样抱在胸前。
“你最近连球都不会接了？”赵虎问。
苏晚晴低头看了一眼。
她确实不知道林辰平时会怎么接。
刚才那一下完全出于本能。
原来的她很少打篮球。
体育课也只学过最基础的运球和投篮，几年没碰，动作早就生疏。
她将篮球放低了一些。
“手滑。”
“手滑还能接这么稳？”
“你到底想做什么？”
赵虎没有回答。
他走到门边，终于让出了位置。
“明天午休，球场。”
“没空。”
“整理错题在放学以后。”
赵虎显然已经打听清楚了安排。
他伸出三根手指。
“三个球。”
苏晚晴皱眉。
“什么意思？”
“你跟我打。”
“为什么？”
“你不是说自己变了吗？”
赵虎抬了抬下巴。
“我看看变了多少。”
王磊忍不住插话：
“成绩进步和打球有什么关系？”
“没关系。”
“那还打什么？”
“我乐意。”
“辰哥不乐意。”
赵虎没有理他。
目光始终停在苏晚晴身上。
“以前你输了球，会替我买一周的水。”
苏晚晴没有这段记忆。
她只能不说话。
赵虎继续道：
“现在成绩好了，架子也大了。连三个球都不敢？”
这是很直接的激将法。
苏晚晴听得出来。
她没有接受的必要。
只要转身离开，赵虎也不能真把她拖到球场。
可教室里还有很多人。
王磊刚刚站出来替她说话。
所有人都在等林辰的反应。
她可以拒绝。
拒绝以后，今天的堵门仍会被传成林辰考好以后不认人，或者靠苏晚晴补课才有底气。
这些评价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赵虎明显不会因为一次拒绝就停止试探。
与其让他继续观察，不如尽快结束。
“三个球以后呢？”苏晚晴问。
王磊急了。
“辰哥，你真答应？”
赵虎笑了一下。
“你赢了，我以后不问谁给你补课。”
“我输了呢？”
“像以前一样，给我买一周的水。”
条件不算过分。
甚至带着一种男生之间默认的游戏规则。
赵虎从头到尾都没有真准备动手。
他只是不相信林辰的变化，想用自己熟悉的方式试一遍。
苏晚晴抱着篮球。
“可以。”
王磊抬手捂住了脸。
“完了。”
赵虎眉头一挑。
“明天十二点半。”
“知道了。”
“别迟到。”
他说完，伸手想拿回篮球。
苏晚晴把球递过去。
赵虎没有接。
“你拿着。”
“为什么？”
“提前练练。”
王磊在旁边听出不对。
“虎哥，你是不是知道辰哥最近没打球，故意给他一天时间？”
“我怕赢得太快没意思。”
“你就是故意的。”
赵虎笑了一声，转身往楼梯方向走。
走出几步，他又回过头。
“林辰。”
苏晚晴看向他。
“你最近确实有点意思。”
赵虎抬手指了指她怀里的篮球。
“明天别又变回以前那样。”
脚步声渐渐远去。
教室里憋了半天的人终于重新说起话。
有人围过来问明天能不能去看。
有人开始讨论三个球到底是谁先进攻。
还有人直接拿出手机，准备把消息发到班级群里。
王磊把后门关上，转身看向苏晚晴。
表情十分严肃。
“辰哥。”
“嗯。”
“你疯了？”
“没有。”
“赵虎是校队替补。”
“我知道。”
实际上她刚知道。
王磊伸手指着篮球。
“你上学期和他打，三个球被零封。最后还说是鞋底太滑。”
苏晚晴低头看了一眼林辰脚上的运动鞋。
“可能真的滑。”
“那天你穿的是新鞋。”
“新鞋也会滑。”
王磊被她堵得说不出话。
过了几秒，他一把抱住篮球。
“你先运一个球给我看看。”
苏晚晴没有松手。
“现在？”
“不然呢？”
“我要去办公室。”
“那你拍一下。”
王磊越想越不安。
“我总觉得你刚才接球的姿势不对。”
“手滑。”
“你这几天手滑的次数也太多了。”
周围人已经开始催。
“辰哥，拍一个。”
“让我们看看一百一十六分的运球。”
“成绩加成，说不定手感也增加了。”
苏晚晴无法继续抱着球不动。
她把书包放回桌上，单手托住篮球。
以前体育课学过的动作还留着一点。
手掌不能直接压球。
重心要放低。
用指尖控制方向。
这些原则她都知道。
真正落到林辰这具身体上，却完全是另一回事。
手掌比她原来的大。
手臂更长。
身体重心也更高。
她按照记忆把球往地面按下去。
篮球落地。
砰。
弹回来的高度比她预想中高了一截。
球面撞上手腕，直接朝旁边飞了出去。
王磊下意识伸手。
篮球从他指尖擦过，砸在旁边的空桌上，又滚到了讲台下面。
整个八班安静了。
苏晚晴保持着伸手的动作，没有出声。
王磊慢慢转头看向讲台。
又慢慢转回来。
“辰哥。”
“嗯。”
“你不是手滑。”
苏晚晴收回手。
“地面不平。”
所有人低头看向八班平整的水磨石地面。
王磊闭了闭眼。
“明天中午，你可能得买两周的水。”
苏晚晴没有理他。
她走到讲台旁，弯腰捡起那颗篮球。
球落进怀里时，她第一次清楚地意识到一个问题。
她不会用林辰的身体打篮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