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点四十分，学校门口已经堵满了车。
临时停车区一直排到街口。
门卫拿着扩音器，一遍遍提醒：
“送完家长的车辆尽快驶离。”
“电动车不要停在消防通道。”
“学生在校门内等，不要跑到马路上接人。”
一班和八班的学生被安排在教学楼下引导。
有人举班级牌。
有人发家长会流程表。
还有人临时被老师抓去搬椅子。
林辰站在一班指示牌旁。
从校门口进来的家长，大多先看一眼楼前的分布图，再根据学生指引往不同楼梯走。
陈梦瑶站在他旁边。
“你妈几点到？”
“应该快了。”
“周可可真跟着？”
“嗯。”
“她要进教室吗？”
“不知道。”
“她要进去，我就让老师赶她。”
“她会说是陪家长。”
“陪到座位上也该出去了。”
陈梦瑶举了十几分钟班牌，胳膊有些酸。
她换了只手。
“你看见林辰家长了吗？”
林辰下意识望向校门。
“没有。”
“你怎么知道他妈长什么样？”
动作停住。
陈梦瑶只是随口问。
没有察觉这句话有什么问题。
林辰收回视线。
“运动会的时候见过吧。”
“什么时候？”
“记不清了。”
“你最近最熟练的就是这句。”
陈梦瑶没有深究。
六点四十七分，一辆黑色轿车在门口短暂停下。
陈叔下车拉开后座车门。
苏慧兰先出来。
周可可跟在后面。
苏慧兰穿着深色风衣，手里拿着一个薄文件夹。她没有先找班级牌，而是扫过教学楼入口，迅速确认了方向。
林辰走过去。
“妈。”
这个称呼出口时，仍旧有一点生硬。
好在周围很吵，没人注意。
“班级在三楼。”他说，“走西楼梯近。”
苏慧兰点头。
“老师到了吗？”
“在教室。”
“个别沟通安排在哪个时间？”
“集体会议结束以后。”
“成绩条已经放桌上？”
“嗯。”
问题一个接一个。
每一项都和学习有关。
她像来参加一场工作汇报。
周可可站在旁边，笑着问：
“姐姐，我能进去看看吗？”
“教室位置不够。”
林辰还没回答，陈梦瑶已经走了过来。
“陪同人员可以在一楼休息区等。”
周可可看向她。
“老师规定的？”
“通知上写了，每名学生原则上只来一位家长。”
“我不占座位。”
“站过道也会影响。”
苏慧兰说道：
“可可先跟我上去，开始以后再出来。”
陈梦瑶还想说话。
林辰轻轻碰了一下她手里的班级牌。
别在校门口争。
陈梦瑶把话忍住，指向西侧楼梯。
“一班从这边上。”
苏慧兰走进教学楼。
周可可跟上前，经过林辰身边时低声说：
“晚上别紧张。”
林辰没有看她。
人群又往里涌了一批。
一位家长站在分布图前，研究了半天，转头问：
“高三八班在哪边？”
林辰抬起头。
“东楼梯，三楼。”
“东边是哪边？”
“右边。”
家长还没走，一道熟悉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我就说右边，你非说左边。”
林辰的身体先一步转过去。
林母站在校门内。
她穿着那件压箱底的深色外套，手里拎着一个布袋。头发显然重新梳过，额角却被风吹乱了一点。
林父没有来。
应该还在水果店看店。
林母旁边是王磊。
他手里举着八班的牌子，嘴上还在解释：
“阿姨，我刚才说的是进门右边，不是您面对校门的右边。”
“那不还是两边？”
“方向得看人站哪儿。”
“你们学校怎么不贴个箭头？”
“贴了，刚才被一群人挡住了。”
林母一边听，一边四处找人。
很快，她看见了“林辰”。
苏晚晴站在东楼梯旁。
本来正在给一位家长指路，视线和林母碰到后，话停了半拍。
“妈。”
她走过去。
林母上下打量她。
“冷不冷？”
“不冷。”
“校服里面穿秋衣了吗？”
“穿了。”
“别骗我。”
“真穿了。”
林母伸手，似乎想摸一下儿子的衣领。
手抬到一半，看见周围学生太多，又放了下来。
“你爸看店，走不开。”
“他让我跟你老师说一声，不是他不重视你。”
苏晚晴说道：
“不用解释。”
“怎么不用？老师要以为他不关心呢。”
“老师不会。”
“你怎么知道？”
王磊在旁边接话：
“阿姨，老刘知道叔叔看店。上次水果店打折，他还去买过苹果。”
“老刘去过我们店？”
“我不知道是不是他，反正长得挺像。”
林母被他绕得没反应过来。
“到底去没去？”
“也可能是年级组另一个老师。”
苏晚晴看了王磊一眼。
“你先带其他家长。”
“这里就阿姨一个。”
“后面还有。”
王磊转身，看见门口刚进来三个人，赶紧重新举起牌子。
“高三八班这边！”
林母跟着苏晚晴往楼梯走。
走到教学楼入口时，口袋里的玉佩微微热了一下。
苏晚晴脚步未停。
热度很浅。
像衣服下落进一小片阳光。
她看向另一侧。
“苏晚晴”正站在一班班牌旁，替一名家长捡掉在地上的流程表。
两人中间隔着来往的人群。
视线短暂碰过。
谁也没有停留。
林辰的玉佩也升起相同的温度。
他看见林母跟着自己的身体走向东楼梯。
那件深色外套穿在她身上有些拘谨。
肩膀绷着，布袋也一直握在手里。
他知道布袋里大概装着水果。
明明已经提醒过不用带。
她还是没能真正空手来。
林辰很想走过去说，八班在三楼，林母不用紧张，老刘说话直接却不是坏人。
也想提醒占着他身体的人，别让林母觉得成绩进步全是侥幸。
可苏慧兰已经在楼梯口回头。
“晚晴。”
“来了。”
林辰只能跟上。
两边的人沿着不同楼梯上楼。
一班在走廊西侧。
教室里的桌椅已经重新排整齐，家长坐学生位置，学生坐在靠墙加出来的塑料凳上。
苏慧兰进入教室后，没有先坐。
她看了一眼黑板主题、投影幕布和讲台旁的班级成绩分析表。
随后才走到“苏晚晴”的座位。
桌面下压着成绩条。
她拿起来。
第一眼看的是年级排名。
十三。
苏慧兰的手停了一会儿。
没有问。
也没有露出明显表情。
她只是把成绩条放到桌面正中央，边缘和桌垫对齐。
林辰坐在她后方的小凳子上。
后背逐渐绷紧。
陈梦瑶的妈妈坐在旁边，先笑着打招呼。
“晚晴妈妈吧？”
“您好。”
“晚晴一直很优秀，我们家梦瑶天天提她。”
“梦瑶也很好。”
两位母亲客气地聊了几句。
话题全是成绩、作息和高三压力。
苏慧兰回答得简洁。
没有一句多余的话。
周可可站在教室后门外。
她原本应该下楼。
却隔着玻璃朝里面看。
八班那边热闹得多。
有家长进错教室。
坐了几分钟，直到看见桌上的名字不是自家孩子，才拎着包起来。
“这是八班吗？”
“是。”
“我孩子是六班。”
“六班在楼下。”
“刚才学生说三楼。”
“六班也是三楼，另一边。”
家长匆匆走了。
王磊在后面笑得肩膀直抖。
被体育委员踢了一下凳子腿，才收住。
林母进入八班后，先在门口迟疑了一会儿。
她不确定该坐哪里。
王磊已经替她拉开椅子。
“阿姨，辰哥位置在这儿。”
“我坐这行不？”
“阿姨您坐，辰哥今天特别乖。”
苏晚晴站在旁边。
“什么叫今天？”
“平时也乖。”
“你刚才不是这个意思。”
“我是在夸你。”
林母被逗笑了。
“他在学校还乖？”
“可乖了。”
王磊指着桌面上的练习册。
“最近上课都记笔记。”
“体育课也跑得快。”
“老师让干什么就干什么。”
体育委员从旁边经过。
“最后一句不一定。”
“总体服从。”
林母摸了摸桌角。
桌面上有不少划痕。
最右边还刻着一个很浅的“及格”。
她看了半天，没问是谁刻的。
只把布袋放到脚边。
袋口露出几个橙黄色的果子。
苏晚晴低声问：
“您真带了？”
“就几个橘子。”
“不是说不用吗？”
“给你班主任尝尝。”
“老师不会收。”
“又不是贵东西。”
“学校不让。”
林母犹豫一下。
“那等会儿你分给同学。”
王磊耳朵很灵。
“阿姨，我能申请一个吗？”
“都给你们。”
“我就知道阿姨最好。”
苏晚晴把袋口合上。
“家长会以后再说。”
“行。”
林母坐下。
她拿起桌面的成绩条，看见“林辰”这次的排名。
手指在数字上来回确认了两遍。
“这个真是你的？”
“嗯。”
“没发错？”
“没有。”
“你们班同名的人多吗？”
“只有我一个。”
林母将成绩条放下，又拿起来。
“进步这么多啊。”
声音里有高兴，也有不敢相信。
周围两名家长听见，转头问：
“你家孩子进步多少？”
林母一下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苏晚晴替她说道：
“比上次高了一些。”
“那挺好。”
“高三开头能往上走，后面就有希望。”
林母连连点头。
“对，老师也是这么说。”
老师其实还没说。
她只是顺着别人接。
说完又觉得不妥，压低声音问苏晚晴：
“老师会这么说吧？”
“会。”
“那就好。”
六点五十八分。
班主任进入教室。
学生逐渐坐好。
走廊上的家长也全部进来。
周可可仍旧站在一班门外。
老张看见后问：
“你是哪位学生家长？”
“我是苏阿姨的家人，陪她过来。”
“会议开始以后，学生和无关人员在走廊等。”
“好。”
周可可答应得很快。
她往后退了一步。
没有下楼。
教室里灯光明亮。
苏慧兰坐得端正，手边摆着成绩条和笔记本。
林辰坐在她身后。
能看见她握笔的手。
七点整。
老张关上教室前门，打开投影。
第一页，是年级排名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