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学校出来后,林母没有立刻去公交站。
她先拐进了校门旁边的小吃店。
“你等一下。”
苏晚晴拎着装橘子的布袋。
“买什么?”
“你晚上没吃饭吧?”
“吃了。”
“学校几点吃的?”
“五点多。”
“现在都快十点了。”
“我不饿。”
林母已经走到蒸笼前。
“两个肉包,一碗小馄饨。”
老板问:
“馄饨打包?”
“包子打包,馄饨在这儿吃。”
“我不吃。”苏晚晴说。
林母转过身。
“那我吃。”
“您也吃过了。”
“家长会听老师说话,听饿了。”
老板掀开蒸笼,白色热气一下冒出来。
“肉包刚出锅,烫啊。”
林母接过纸袋,捏着上面两层纸,还是被热气烫得换了几次手。
她回头问:
“在这儿吃一个?”
“回家吧。”
“回家都凉了。”
“凉了可以热。”
“热第二遍不好吃。”
林母将一个包子掰开。
里面的肉馅还冒着热气。
她吹了几下,递到苏晚晴面前。
“先吃半个。”
苏晚晴没有接。
“我自己可以。”
“妈知道你可以。”
林母又吹了两下。
“但妈想给你。”
老板正在后面煮馄饨。
锅盖碰出轻响。
校门外的学生和家长已经少了许多。
路边还有几辆没走的车,尾灯映在湿过水的地面上。
苏晚晴看着那半个包子。
她不是没被照顾过。
苏家佣人会准备好早餐。
司机会提前开车。
苏慧兰会安排体检、补习和所有需要的东西。
每一项都有效率。
也从来不缺钱。
可很少有人将一个包子掰开,吹凉,再问她吃不吃。
这件事没有必要。
也不够漂亮。
甚至会弄得满手油。
林母只是觉得她饿了。
所以想喂她一口。
苏晚晴伸手接过。
包子皮很软。
中间仍旧有些烫。
她咬了一小口。
林母立即问:
“烫不烫?”
“不烫。”
“馅咸吗?”
“还好。”
“这家有时候盐放多。”
“今天没有。”
“那再吃点。”
林母将剩下半个包好。
“慢慢吃,馄饨马上好。”
“不是您吃吗?”
“我等会儿尝两个。”
馄饨端上来后,大部分还是推到了苏晚晴面前。
林母只舀了两个,坐在对面看她吃。
“今天累不累?”
问题来得很普通。
苏晚晴手里的勺子停在碗沿。
她下意识想说没事。
可林母问的不是考试怎么样。
也不是老师说了什么。
只是累不累。
“有一点。”
声音很轻。
林母却听见了。
“我就说。”
她抽出纸巾,擦掉桌面上的一滴汤。
“家长会坐着都累,你们学生还得上课、布置教室、领家长。”
“回家洗个热水澡,早点睡。”
“作业呢?”
“少写一会儿能怎么?”
“老师明天要检查。”
“那必须写的写,不必须的明天再说。”
“都必须。”
“你们老师也真是,家长会还留这么多。”
苏晚晴没有告诉她,作业其实不算多。
只是她习惯当天完成。
林母从随身袋子里翻出一条叠好的小毛巾。
“擦擦手。”
“为什么带毛巾?”
“店里出来的时候顺手塞的。”
“有纸巾。”
“纸巾擦不干净油。”
毛巾洗得很旧。
边缘已经有些起线。
上面带着淡淡的肥皂味。
苏晚晴接过来,擦掉指尖的油。
林母将另一个完整包子放进布袋。
“给你爸带。”
“他在店里应该吃过了。”
“他八成又说忙,拿个苹果就算晚饭。”
“水果不能当饭。”
“你现在知道说他了?”
林母笑了一下。
“以前让你去叫他吃饭,你每次都在门口喊一句就走。”
“他不来怎么办?”
“进去把他拽出来。”
“我拽得动吗?”
“他敢不出来,我拽。”
馄饨吃完,两个人去公交站。
车来得慢。
林母站在站牌下,来回确认线路。
“这辆到咱们家吗?”
“不到。”
“以前不是到?”
“改线了。”
“什么时候改的?”
“上个月。”
林母转头。
“你怎么突然记得了?”
苏晚晴停了半秒。
“站牌上写着。”
林母凑近看。
改线通知贴在最下面,字很小。
“你眼睛倒挺好。”
下一班车还要十分钟。
林母拉着她到旁边避风的位置。
“手冷不冷?”
“不冷。”
“摸着看看。”
她握了一下苏晚晴的手背。
“还说不冷,都凉了。”
说着便把那只手塞进自己外套口袋。
苏晚晴身体僵了片刻。
林母没有注意。
她还在研究公交软件。
“这个红点是车吗?”
“嗯。”
“怎么不动?”
“可能在等红灯。”
“等五分钟?”
“软件卡了吧。”
“那这东西有什么用?”
“……”
公交车到站后,两个人挤上后门。
车里没有座位。
林母抓着吊环,另一只手仍旧护着布袋,怕里面的包子被挤扁。
苏晚晴扶住她的手肘。
“您站里面。”
“我站哪儿都行。”
“门边风大。”
“你不是怕挤吗?”
“今天不怕。”
林母侧头看了她几秒。
“你最近真跟长大了似的。”
苏晚晴没有回答。
车晃过一个路口。
林母差点没站稳。
她扶住栏杆后,忽然说道:
“你小时候也有一块玉。”
苏晚晴的手指收了一下。
“什么玉?”
“你现在不是还戴着?”
“您怎么突然说这个?”
“刚才你衣领歪了,我看见绳子。”
林母回忆了一会儿。
“你奶奶给的吧。小时候你不肯戴,嫌那东西硌脖子。”
“后来怎么又戴了?”
“忘了。”
“那块玉一直只有这一块?”
“应该吧。”
林母想得不太确定。
“我记得你小时候拿着它去旧文化园玩,还掉过一次。”
“旧文化园?”
“以前还不叫这个名字。”
旁边的林父不在,回答这个问题的是她。
“那边以前有座旧庙,早拆了。庙后面有棵很大的槐树。”
“你爸小时候也去过。”
“我去过几次?”
“你那么小,哪记得。”
公交车报站。
说话被打断。
两人下车后,沿着水果店那条街往家走。
店门已经关了一半。
林父正蹲在里面核对账本。
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回来了?”
“怎么还没关门?”林母问。
“等你们。”
“等我们干什么?”
“你不是说带包子?”
林母从布袋里拿出那个完整的。
“还真没吃饭?”
“吃了两个香蕉。”
“我就知道。”
“香蕉也顶饿。”
“顶什么饿?你明天拿箱香蕉当饭吃。”
林父接过包子,咬了一口。
“凉了。”
“你自己热。”
“店里没微波炉。”
“回家热。”
“都咬了。”
“咬了就不能热?”
两个人站在店门口争论包子要不要热。
苏晚晴把最后一只空筐搬进里面。
动作不算熟练。
筐边撞到门框,发出一声闷响。
林父转头。
“放着,我来。”
“已经搬了。”
“那把门边灯关了。”
“哪一个?”
“左边。”
苏晚晴按下开关。
招牌灯灭了。
整条街暗了一小块。
三个人一起回家。
进门后,林母先去厨房热包子。
又烧了一壶水。
林父脱下外套,坐在餐桌旁继续吃那半个凉的。
林母从厨房探头。
“都让你别吃了。”
“剩一口。”
“剩一口也等会儿。”
“等会儿热什么?”
“热空气?”
苏晚晴去洗手。
出来时,桌上已经放好一杯热水。
旁边还有一条干毛巾。
林母指了指浴室。
“水已经开了。”
“你先洗,洗完写作业。”
“今天别太晚。”
“嗯。”
林母又问:
“还累吗?”
苏晚晴握住水杯。
热度从掌心一点点散开。
她本能地想回答没事。
话在嘴边停了一下。
“有点累。”
林母点头。
没有问为什么。
也没有劝她必须坚持。
“那就早点睡。”
这么简单。
苏晚晴反而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回房以后,她从旧外套口袋里取出那块刻着“林”字的玉佩。
放在台灯下。
玉的正面是老槐树纹。
枝干弯曲。
树冠并不规整。
她想起自己那块玉。
一样的材质。
相似的纹路。
只是背后的字不同。
林母说,林辰小时候带着它去过旧文化园。
林父小时候也去过那棵老槐树附近。
线索很浅。
无法说明互换。
更不能说明为什么他们都知道一些未来。
可两块玉的联系,大概比她想的更早。
苏晚晴伸手碰了碰树纹。
玉佩没有发热。
门外传来林母的声音。
“洗澡水别开太烫啊。”
“知道了。”
“毛巾我放门口了。”
“嗯。”
“包子要不要留一个明早吃?”
“留吧。”
“肉包还是菜包?”
“都行。”
“都行到底是哪一个?”
苏晚晴看着台灯下的玉佩。
“肉包吧。”
“行。”
门外脚步走远。
房间重新安静。
玉佩上的树纹,和她记忆里的那一块,确实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