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陈叔比平时早到了十分钟。
黑色轿车停在门廊前，车窗擦得很亮。
林辰下楼时，苏慧兰已经坐在餐厅。
她面前摆着平板和一杯黑咖啡，旁边放着补习机构昨晚发来的课堂反馈。
那张被黄色标记的评语还停在屏幕中央。
【解题路径偏离既有习惯，反应速度下降。】
张姨把早餐端上桌。
“晚晴，今天是粥，还有蒸饺。”
林辰坐下。
“嗯。”
苏慧兰没有立即提竞赛课。
她先处理完一封邮件，才将平板扣到桌上。
“从今天开始，司机下午在学校门口等你。”
林辰夹蒸饺的动作停了一下。
“以前不也是接吗？”
“以前你偶尔会自己回来。”
“现在不行？”
“最近不行。”
“为什么？”
“放学后的时间太松散。”
苏慧兰语气平稳。
“老师安排的补课结束后，你直接上车。”
“有竞赛课就去补习班，没有就回家。”
“不要再在学校附近停留。”
“我有时候想自己走。”
“自己走去哪里？”
“回家。”
“司机送你也是回家。”
“不是一回事。”
苏慧兰拿起咖啡。
“有什么区别？”
林辰没有马上回答。
坐在车里回去，和沿着街道自己走回去，当然不一样。
自己走可以经过小卖部，可以在校门外停一会儿，也可以找机会和占着他身体的人说几句话。
坐进车里以后，路线便固定了。
车门关上。
学校、同学和所有没被苏慧兰写进日程的事情，都会留在车窗外。
“我不喜欢每天被人等着。”林辰说。
“陈叔不会催你。”
“那也是在等。”
“这是安全和效率问题。”
苏慧兰放下杯子。
“家长会已经说明，你最近状态不稳定。”
“校园里还有流言。”
“司机接送可以减少不必要的停留，也能避免别人继续拍照片。”
林辰抬头。
“别人偷拍，所以我要改路线？”
“事情既然已经发生，就要先解决。”
“解决不是应该找拍照片的人吗？”
“学校会处理传播问题。”
“我们只处理自己能控制的部分。”
又是这一套。
控制不了别人，就控制苏晚晴。
别人乱传，她少和同学说话。
别人拍照，她不能自己放学。
排名下降，她增加补习。
每一个问题到了最后，都会变成一张新的安排表。
“我不想让司机每天等。”林辰说。
苏慧兰看着他。
“高三不是让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餐厅里安静下来。
张姨原本准备过来添粥，走到一半，又转去整理厨房台面。
林辰把剩下半只蒸饺放进碗里。
已经没有胃口。
苏慧兰继续道：
“放学时间我会和陈叔确认。”
“补课临时延长，提前发消息。”
“如果老师没有安排，你六点十分前上车。”
“迟到超过十分钟，需要说明原因。”
“还要打卡吗？”
“晚晴。”
“我只是问清楚。”
“这不是惩罚。”
苏慧兰说。
“等风波过去，成绩稳定，再恢复原来的安排。”
原来的安排也并没有多少自由。
只不过偶尔能自己走一段。
现在连那一段也被收了回去。
林辰没再争。
吃完早餐，他拿起书包出门。
陈叔替他拉开后座车门。
车里照旧放着温水，座椅旁还多了一只透明文件袋。
“苏总让我放的。”
陈叔说道。
“里面是今晚要写的竞赛题。”
“我今天没有竞赛课。”
“回家写。”
“她什么时候给您的？”
“早上。”
林辰坐进车里。
透明文件袋贴着车门放好，边角和座椅缝隙平行。
苏慧兰连它应该放在哪里，大概都提前想过。
到学校后，陈叔没有像以前一样立刻离开。
“下午六点，我在原来的位置等。”
“我可能有补课。”
“结束前发消息。”
“要是手机没电呢？”
“我会联系班主任。”
林辰关车门的手顿了下。
“知道了。”
陈叔没有听出情绪。
“晚上见。”
车开走。
陈梦瑶正站在校门内喝豆浆。
她咬着吸管，观察了半天。
等林辰走近，才问：
“你家车今天怎么停那么久？”
“确认放学时间。”
“又调整了？”
“以后每天接。”
陈梦瑶把豆浆咽下。
“你妈又来了？”
“什么叫又来了？”
“给你重新排生活。”
“嗯。”
“这次因为什么？”
“照片和排名。”
陈梦瑶用吸管戳了戳杯底。
“照片又不是你拍的。”
“她说只能控制自己能控制的部分。”
“这句话听着很有道理。”
“是吧。”
“可每次被控制的都是你。”
林辰侧过脸。
陈梦瑶已经把豆浆喝完，正在认真研究空杯底还有没有珍珠。
她说完那句话，没继续安慰。
大概知道这种时候讲“你妈也是为你好”，没有任何用。
进教学楼前，她将空杯扔进垃圾桶。
“你今天要不要晚点走？”
“为什么？”
“老师昨天不是说补课继续吗？”
“今天没具体安排。”
“那就安排一下。”
“你安排？”
“我去跟老张说，数学卷还有两道题没整理。”
“老师会信吗？”
“题确实没整理。”
“然后呢？”
“你留二十分钟。”
陈梦瑶压低声音。
“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林辰望向她。
“你不问我想干什么？”
“还能干什么？”
陈梦瑶掰着手指。
“跟林辰说家长会。”
“问玉佩。”
“或者单纯不想六点准时上车。”
她说到玉佩时，声音很轻。
陈梦瑶知道的只是一点表面。
知道“苏晚晴”和“林辰”都有相似的玉坠，也知道他们最近总会在玉佩发热时表现异常。
可她没有追着问到底。
“第三个。”林辰说。
“不想准时上车？”
“嗯。”
“就为了在校门口多站几分钟？”
“也可以吧。”
陈梦瑶盯着他。
“你以前从来不做没目的的事。”
“现在想做了。”
“那我帮你问。”
她背着书包往楼上走。
走出几步，又回头提醒：
“不过最多拖二十分钟。”
“为什么？”
“再久，你妈会直接打给老张。”
“你挺了解她。”
“我以前在你家写作业晚了十三分钟，她给我妈打过电话。”
“什么时候？”
“高一。”
“为什么我不记得？”
“你最近不记得的事情，已经可以单独出一本书。”
林辰没继续。
第一节课前，陈梦瑶真的去了数学办公室。
回来时，她手里拿着两张卷子。
“老张同意了。”
“条件是？”
“我陪你整理。”
“你不回家？”
“我妈今晚值班。”
“你自己坐公交？”
“我家又没有司机每天守着。”
她将其中一张卷子压到林辰桌上。
“放学以后去四楼自习室。”
“二十分钟。”
“然后我负责跟陈叔解释，老师临时加题。”
“你就说老师安排。”
林辰看着卷子。
“老师确实安排了。”
“我只是把安排变得更具体。”
白天的课程没有发生特别的事。
午休时，八班有人抱着一袋橘子从走廊经过。
黄色塑料袋很薄。
里面的果子挤在一起，表面还带着几片没摘干净的叶子。
林辰只是无意中看见。
脚步却慢了一下。
袋子很像林家水果店用的那一种。
对方已经走远，看不清是谁。
下午最后一节课，窗外天色阴了下来。
没有下雨。
风吹动教室门，门锁碰出规律的轻响。
放学后，陈梦瑶带着卷子去了四楼。
两个人确实整理了两道题。
第一道题林辰用自己的方法重新写了一遍。
步骤很长。
陈梦瑶趴在旁边看。
“你这个解法，老师会不会觉得你在绕操场？”
“能到终点就行。”
“别人走两百米，你跑一千五。”
“锻炼身体。”
“数学不需要这种锻炼。”
第二道题写完时，已经六点十五。
林辰拿出手机。
陈叔发了两条消息。
【我在校门口。】
【结束后告诉我。】
陈梦瑶说道：
“再拖五分钟？”
“他会联系老师。”
“那走吧。”
两个人收好卷子，下楼。
临近校门时，林辰放慢脚步。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想见占着自己身体的人？
见到了又能说什么？
家长会后的事情，他们没有机会完整交流。
玉佩、家庭和过去，也都不能在校门口讲。
可被安排着准时上车以后，他反而想在校园里多留一会儿。
哪怕只是站着。
黑色轿车停在门口右侧。
陈叔已经下车。
看见林辰，替他打开后座车门。
“今天晚了十八分钟。”
“老师加题。”
陈梦瑶立刻说道：
“是我去问的老师。”
陈叔点头。
“辛苦同学了。”
“不辛苦。”
陈梦瑶说完，又看向林辰。
“明天见。”
“嗯。”
林辰坐进车里。
车门即将关闭时，他听见校门另一侧传来王磊的声音。
“辰哥，你拎这么多干什么？”
林辰顺着声音望过去。
隔着车窗和放学的人群，“林辰”站在另一边。
手里拎着一袋橘子。
塑料袋被果子坠得很低。
那个人也朝这边看了过来。
车门已经关上。
陈叔坐进驾驶位。
“系安全带。”
林辰没有动。
窗外的“林辰”还站在校门另一侧。
他们之间隔着车道、学生和一扇无法随便打开的车门。
口袋里的玉佩轻轻温了一下。
汽车开始往前。
那袋橘子的颜色，从车窗里一闪而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