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色便利贴贴在错题本内页。
右侧被雨水浸透,纸张已经发皱。
【林家的,挺甜。】
后面三个字模糊了一半。
墨水沿着纸张纹理散开,“甜”字只剩左边较深的一团。
林辰用指腹压住纸角。
纸还是潮的。
稍一用力,便可能破掉。
他找来吹风机,开到最低档,隔着一段距离慢慢吹。
风声刚响,门外便有人敲门。
“晚晴?”
张姨在外面问。
“头发又没吹干吗?”
“在吹书。”
“书怎么了?”
“淋湿了。”
门打开一条缝。
张姨端着姜茶进来,看到床边铺开的课本,先将杯子放到空桌角。
“别直接吹太久,纸会变脆。”
“那怎么办?”
“中间垫纸巾,压一晚上。”
她拿起一本潮湿的练习册,熟练地在几页中间夹上纸。
“小时候你水杯漏过一次,半书包作业都湿了。”
林辰问:
“后来呢?”
“苏总让人重新买了一套。”
“写过的也重新买?”
“写过的晾干了。”
张姨将练习册放回桌上。
“你还因为字变花了,哭了半晚上。”
“我哭了?”
“你那时候才七八岁。”
张姨笑道:
“第二天又不承认,说只是眼睛进水。”
林辰的手停在便利贴旁。
眼睛进水。
这句话他下午也用过。
树下听见那句“别再任性”后,陈梦瑶问他怎么了,他同样用雨水敷衍过去。
这种相似没有意义。
小孩子掩饰哭过,大概都能想到眼睛进水。
他不能因为一句话,便把不属于自己的记忆往苏晚晴身上套。
“姜茶喝完。”张姨提醒,“温度计在床头。”
“我没发烧。”
“苏总回来还会问。”
“她几点回来?”
“不一定。”
张姨看了一眼墙上的计划表。
“今天作业少写一点吧。”
“她说竞赛题写一半。”
“写不完也不要熬夜。”
“您跟她说?”
张姨没接这句。
只将姜茶往他面前推了推。
“趁热喝。”
门重新关上。
房间里只剩吹风机的低响。
林辰将便利贴吹到半干,找出一本很厚的数学错题本。
这本不容易被苏慧兰翻。
就算翻开,前面也是正常题目。
他从最后一页倒着写。
笔尖落下前,停了几秒。
标题不能写“互换”。
也不能写“重生”。
甚至不能直接写苏晚晴和林辰。
任何一本笔记都有被别人看见的可能。
最后,他只写了四个字:
【异常记录】
第一条是楼梯口。
【靠近另一块玉时,玉佩升温。无其他变化。】
第二条是运动会训练。
【运动强度增加后,出现短暂发热。无法确认是否与运动有关。】
第三条写到旧文化园。
林辰慢了下来。
他先写:
【地点:旧文化园。】
下一行:
【老槐树导览牌、树纹玉饰拓片附近,温度明显升高。】
再下一行:
【雷雨时出现灼热、眩晕。未归位。】
写到“雷雨”两个字时,笔尖在纸面留下一个过重的墨点。
那一刻的感觉仍然清楚。
不是普通头晕。
更接近意识被什么东西从身体里扯了一下。
他以为再次睁开眼,会看见自己的手。
结果什么都没改变。
林辰继续往下写:
【另一块玉疑似有相同反应。依据:对方多次触碰对应位置。未直接确认。】
这句话写得很谨慎。
他知道那个人也有玉佩。
也见过对方在雷雨中失去平衡。
可他们始终没有将事实完整说开。
不能把推测写成结论。
最后一项,是声音。
林辰写下:
【听觉异常:别再任性。】
看了几秒,他在后面补充:
【可能为环境声音、耳鸣或记忆错乱。】
“记忆”两个字写得不自然。
他索性划掉。
墨线盖住后,仍能看出下面原本有字。
林辰将笔放下,端起姜茶。
已经不烫了。
甜味很淡,姜味倒很重。
喝到一半,手机亮起。
苏慧兰发来消息:
【体温。】
林辰从床头拿起温度计。
三十六度五。
拍照发过去。
过了两分钟,对面回复:
【十一点前睡。竞赛题完成一半即可。】
没有问头还晕不晕。
也没有问他在老槐树下究竟遇到了什么。
林辰盯着消息看了一会儿,将手机反扣。
他重新拿起笔,在记录最下面写:
【目前能确定的关键词:老槐树、雷雨、玉佩。】
这三个词之间,他没有画箭头。
关系尚未确定。
画上去,便像已经有了答案。
林辰合上错题本。
被雨水洇开的便利贴仍旧放在旁边。
他找来一张干净白纸,将它夹在中间,压进另一本书。
“挺甜”已经看不清。
但他知道原来写的是什么。
林家小房间里,桌面上的灯也还亮着。
苏晚晴坐在椅子上。
面前放着三样东西。
“林”字玉佩。
秋游记录册。
还有那本蓝色草稿本。
草稿本原本属于林辰。
前面写着各种断断续续的计划。
【明天开始。】
【下次别睡着。】
【这次一定及格。】
苏晚晴从中间找了一张空白页。
她没有写“异常记录”。
先在纸张正中写下:
【老槐树】
下面画了一条短线。
【树纹玉】
另一边写:
【雷雨】
三组词没有连接。
她看了片刻,在“老槐树”和“树纹玉”之间画了一条虚线。
旧文化园展厅的拓片至少证明,两者存在关联。
“雷雨”与它们的关系,还不能确定。
苏晚晴在下方列出时间顺序:
进入旧文化园——玉佩微热。
靠近导览牌——升温。
树纹拓片——持续升温。
雷雨靠近——明显发热。
老槐树附近——灼热、眩晕。
离开园区——恢复冰凉。
她的记录比林辰那边更简洁。
不写情绪。
只写能够观察到的变化。
轮到声音时,她的笔停住。
键盘声。
电话振动。
有人说“马上”。
这段声音和老槐树没有任何表面联系。
也可能只是王磊手机的按键声混进了意识。
苏晚晴在页面最下方单独写:
【听觉片段:键盘、“马上”。来源不明,暂不计入。】
写完后,她用括号将整行圈住。
没有划掉。
不确认,不代表应该忘记。
门外传来脚步。
林母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只灌了热水的玻璃瓶。
瓶身外面裹着旧毛巾。
“家里热水袋漏了,先用这个。”
苏晚晴抬头。
“我不冷。”
“你手还凉。”
林母将玻璃瓶放到床边。
“别直接贴皮肤,烫。”
“知道了。”
“作业还有多少?”
“不多。”
“都十点多了。”
“马上写完。”
这两个字落下,苏晚晴的笔尖倏地停住。
林母没有注意。
她正低头整理床边被雨水弄湿的书包。
“这个包明天别用了,里面还潮。”
“换哪个?”
“你爸以前那个黑的。”
“太旧了。”
“能装书就行。”
“拉链坏了。”
“我等会儿缝。”
林母说完,发现苏晚晴一直没动。
“怎么了?”
“没什么。”
“头又晕?”
“没有。”
“那你刚才脸色怎么变了?”
“想题。”
“题想不出来就明天问老师。”
“嗯。”
林母拿起湿书包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回头。
“热水别洒床上。”
“早点睡。”
“好。”
门关上后,苏晚晴低头看那行括号里的字。
【键盘、“马上”。】
刚才她自己也说了“马上”。
语气、声音、场景完全不同。
可那段模糊片段还是被牵了出来。
不是此刻林辰的声音。
更成熟。
也更疲惫。
可能属于这具身体长大以后。
这个猜测出现得过于危险。
苏晚晴没有继续。
她在记录下面补充:
【不能根据单次片段判断时间、身份。】
接着写:
【对方在雷雨后主动询问是否听见声音。说明可能也出现异常。具体内容未知。】
她没有写“苏晚晴”。
也没有写那个人的真实身份。
占着她身体的人是谁,仍旧没有答案。
对方知道未来删题。
知道旧教学楼会拆。
在雷雨和玉佩异常出现时,也表现出了和她相似的警惕。
巧合已经多到无法继续忽略。
苏晚晴握住玉佩。
玉面冰凉。
没有热度。
没有眩晕。
也没有任何新声音。
她抬头看向窗外。
雨已经停了。
屋檐仍在往下滴水。
一滴落进塑料盆里,隔几秒又是一滴。
苏晚晴在关键词下面画了第二条虚线。
老槐树。
雷雨。
玉佩。
这三样东西,必须继续查。
但不能告诉第三个人。
更不能让占着她身体的人知道自己查到了多少。
她合上草稿本,将它塞回一叠旧试卷下面。
台灯关掉前,“林”字玉佩被重新放回衣服内侧。
房间陷入黑暗。
另一边,林辰也将错题本压进书架深处。
两块玉佩都没有反应。
第二天早读结束,学校广播忽然响起。
“请各班注意。”
“本次地方文化实践活动照片已经整理完成。”
“优秀摄影作品将在一楼公告栏集中展示。”
“各班可在课间有序观看,不要拥挤。”
广播刚结束,陈梦瑶已经从座位上站起来。
“晚晴,走。”
林辰抬头。
“去哪儿?”
“看照片。”
“还有五分钟上课。”
“看一眼够了。”
她抓住林辰的手腕。
“昨天论坛那张糊得像下水道监控。”
“我倒要看看摄影社原图拍成什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