助学金初审名单在下午第一节课前贴了出来。
公告栏位于教务处楼下。
红底白字的通知刚压进玻璃窗，周围便围了不少人。
高三学生对助学金本身未必都关心。
可学校里任何一张公开名单，都天然具有围观价值。
有人找自己班同学。
有人看名字后面的家庭情况等级。
还有人只是想知道，能不能从名单上认出几个平时穿得并不差的人。
陈梦瑶拉着林辰站在人群外。
“你要看吗？”
“看看。”
“你家又不申请。”
“了解学校政策。”
“你从昨天开始，突然特别关心公共事件和政策。”
林辰看了她一眼。
“这不是好事吗？”
“好事。”
陈梦瑶点头。
“但你以前连班费明细贴出来都懒得看。”
“人会成长。”
“你这段时间长得有点快。”
前面的人群往旁边散开一些。
林辰终于看清通知顶部的日期。
初审公示时间比记忆里早了。
前世这份名单应该在下一次年级周测以后张贴。
那时候天气已经明显转冷，公告栏玻璃每天早上都会起一层雾。王磊为了看八班有没有人入选，用袖子擦了半天玻璃，最后把自己的校服袖口擦得全是灰。
现在周测还没开始。
名单已经出来了。
林辰先看发布日期，又看公示截止时间。
流程整体提前。
不只是张贴提前一天两天。
审核、复核、公示全被压缩到了前面。
这可能是学校临时调整。
也可能是未来偏移的另一处表现。
陈梦瑶在旁边找到一班的名字。
“我们班有两个。”
“嗯。”
“李雪居然申请了？”
“她家里可能有困难。”
“我不是那个意思。”
陈梦瑶压低声音。
“她平时从来不说。”
“这种事本来就不用到处说。”
“也是。”
她没有继续评价别人的家庭。
林辰顺着名单往下看。
公示表按照班级排列。
一班、二班、三班。
到八班时，他放慢了速度。
记忆里八班应该有三个人通过初审。
具体名单，他并不能全部背出来。
毕竟前世的他连自己什么时候交作业都常常忘记，不可能把一张助学金名单记十几年。
但其中有一个名字，他记得。
许念。
八班坐在靠门第二排的女生。
平时话很少，校服洗得有些发白。她父亲身体不好，母亲在外地做临时工，家里还有一个读初中的弟弟。
助学金风波后来闹大，正是因为她的名字被人替换。
那件事在学校论坛发酵过很久。
一开始有人说许念材料不全。
后来又有人拿出复印件，证明她早就按要求提交。
再往后，帖子被删，教务处重新审核，几名老师也被问责。
林辰前世只是围观者。
他记得王磊气得在宿舍骂了半天，说有些人连这种钱也抢。
现在，名单提前出现了。
这件事也可能提前。
“你在找谁？”陈梦瑶问。
“八班的人。”
“林辰告诉你的？”
“没有。”
“那你认识八班申请助学金的人？”
林辰没法解释。
好在人群后面有人喊陈梦瑶。
摄影社老师让她去拿上次相机的归还单。
陈梦瑶应了一声，又叮嘱：
“你别乱跑啊。”
“我就在这里。”
“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
她挤出人群。
林辰重新看向八班名单。
第一名不是许念。
第二名也不是。
他还没来得及往下看，教务处老师走出来，让围观学生先回教室。
“名单公示一周，有异议按流程交书面说明，别全堵在这里。”
人群被慢慢疏散。
林辰只能暂时离开。
另一边，王磊几乎是被同学推到公告栏前的。
“辰哥，帮我看一下八班有没有我。”
苏晚晴问：
“你申请了？”
“没有。”
“那为什么会有你？”
“万一学校觉得我生活困难呢？”
“你昨天刚买了新球鞋。”
“打折的。”
“也四百多。”
“你怎么知道价格？”
“鞋盒还在家里。”
王磊忽然停住。
“你连我鞋盒在哪都知道？”
苏晚晴没有接这句话。
林母打扫房间时念叨过，说王磊买了新鞋，林辰却还穿着旧的。她后来在楼道里见过那个鞋盒，印着很大的价格标签。
说出来又会多一个无法解释的细节。
“随便猜的。”
“你最近猜东西真准。”
王磊往公告栏里挤。
“帮我看看许念吧。”
苏晚晴脚步停了一下。
“为什么看她？”
“她不是申请了吗？”
“你怎么知道？”
“她上周找老刘盖章，我看见了。”
王磊说完，声音低了点。
“她家里确实挺难的。上学期交资料费，拖到最后一天才交。孙浩他们还以为她忘了，其实她一直在等她妈打钱。”
苏晚晴看向他。
王磊平时嘴碎。
可涉及这种事，反而没有拿来开玩笑。
“她材料齐全吗？”苏晚晴问。
“应该齐吧。”
“你看见过？”
“没看。”
“那为什么说应该？”
“老刘帮她检查了好几遍。”
人群前面有人不耐烦地喊：
“别挤了，玻璃都快碎了。”
王磊侧身让一个女生出来。
他利用体型优势往前挪了两步，回头冲苏晚晴招手。
“辰哥，这边看得清。”
苏晚晴走过去。
先看日期。
比她记忆中提前。
再看名单排列。
前面几个班按照家庭困难等级和材料编号排序。
到八班以后，顺序却突然变了。
第一名材料编号靠后。
第二名和第三名也没有按照困难等级排列。
这不是决定性证据。
学校可能按提交时间，也可能做过人工调整。
但至少和前面七个班不统一。
王磊从上看到下。
“没有啊。”
“什么没有？”
“许念。”
苏晚晴没有立即回答。
她又看了一遍。
确实没有。
本应该出现在初审名单里的名字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另一个她没有印象的人。
名字属于九班。
却被排进八班附近的序列里。
“是不是没通过？”王磊问。
“不知道。”
“要不要问她？”
“先别问。”
“为什么？”
“名单刚贴出来，她可能还没看见。”
“早晚会看见吧。”
“那也不该由你跑过去告诉她。”
王磊想了想。
“也是。”
他挠挠头。
“这事挺尴尬的。申请没通过，别人还过去问，像专门提醒人家一样。”
上课预备铃响起。
王磊拉了苏晚晴一把。
“先回去吧，老刘的课。”
回到八班后，老刘果然已经站在讲台上。
手里拿着语文卷，脸色不算好看。
“铃都响了，还在公告栏看什么？”
王磊坐下。
“关心同学。”
“先关心一下你自己的作文。”
“我作文怎么了？”
“你写《责任》，开头第一句是‘责任是一种很重要的责任’。”
全班笑出声。
王磊低头看卷子。
“老师，我这是点题。”
“你这是重复题目。”
老刘把卷子放到他桌上。
“晚自习重写。”
王磊顿时忘了助学金名单，开始和那篇作文互相折磨。
苏晚晴打开练习册。
没有立即听课。
她从本子最后撕下一张纸。
横着画了四条线。
第一列写：
【事件。】
第二列：
【原记忆。】
第三列：
【当前情况。】
第四列：
【偏移程度。】
她先写旧实验楼。
原记忆：十二月十九日爆管。
当前情况：十月底提前检修，西侧管道更换。
偏移程度：高。
第二行写老槐树。
原记忆里，秋游当天没有那场突然加剧的雷雨，至少她不记得有人因雷击封锁老槐树。
当前情况：雷击受损，安全评估。
偏移程度：无法确认。
第三行，她写助学金初审名单。
原记忆：周测以后公示。
当前情况：提前公示，排序异常。
偏移程度暂时空着。
写完后，她没有立刻将纸传给林辰。
他们刚定下规则。
助学金属于校内公共事件，可以交流。
可名单涉及具体学生的家庭情况。
再往下调查，很快就会碰到私人信息。
允许说到哪一步，需要重新判断。
老刘在讲台上点名：
“林辰。”
苏晚晴抬头。
“你来说，这篇阅读理解第三题为什么选b？”
她低头扫了一眼题目。
刚才没听。
王磊把自己的卷子往旁边推了半寸，手指悄悄点在第二段。
苏晚晴顺着看过去。
“因为作者在这里转折。”
老刘问：
“具体一点。”
“前文强调外部评价，后文转向个人选择。b项概括了转折后的核心意思。”
老刘看了她几秒。
“坐下。”
王磊小声道：
“你刚才完全没听吧？”
“听了一点。”
“一点是多少？”
“你指的第二段。”
“那是我帮你听的吧。”
“谢谢。”
“别只说谢谢。”
“晚自习帮你改作文。”
王磊立刻坐直。
“成交。”
下课后，苏晚晴拿出那张偏移表。
她在最上方补了一句：
【只记录公共变化，不记录私人未来。】
然后将纸折好。
这一次不能让王磊送。
也不能再夹进明显的错题本里。
她想了片刻，把表格内容重新誊到一本旧版校刊的空白订阅页上。
校刊是八班书架上的。
平时没人看。
午休时，八班值日生会把过期校刊送回图书馆。
苏晚晴将那一本放到最上面。
封面内侧用铅笔写了一个很小的数字：
【3。】
第三排书架。
那是他们昨天放旧物理题集的位置。
下午最后一节课前，林辰借口替陈梦瑶还杂志，找到那本校刊。
他站在书架间，将未来偏移表看了一遍。
表格很清楚。
没有情绪。
也没有解释。
却比他们之前零散记录的纸条更有用。
林辰在“助学金初审名单”后面补充：
【公告日期提前。公示期未变。八班名单人数与记忆不一致。】
随后在下面新增一列：
【是否干预。】
旧实验楼一行写：已自然改变，不行动。
老槐树：继续观察。
助学金名单：先核对公开信息。
他没有写“调查”。
他们还没有合作。
也没有决定插手。
只是记录。
林辰拿出手机，借书架遮挡拍下表格，随后用橡皮擦掉铅笔字，将校刊放回原位。
回到一班后，他再次经过公告栏。
放学人少，玻璃窗前只站着两个低年级学生。
林辰停下脚步。
他终于有时间从头到尾重新看一遍八班名单。
前世的记忆未必准确。
他需要确认，自己是不是把许念入选的年份记错了。
第一行。
第二行。
第三行。
没有。
名单最下面还有一行备注：
【未进入初审名单者，可于三个工作日内提交复核申请。】
林辰的目光重新回到八班部分。
那个本该出现的名字，确实消失了。
许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