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忽然安静下来。
不是教室晚自习那种安静。
教室里即使没人说话,也会有翻书、写字和椅子移动的声音。
办公室不同。
老师们一走,几只保温杯、桌上的红笔和靠墙的文件柜全都静着。
只有挂钟在响。
林辰站在桌子左侧。
苏晚晴站在右侧。
两个人中间隔着一排旧试卷。
谁也没有先坐下。
老刘临走前交代,让他们将自己的材料分开。
可桌面上的“自己”并不好分。
标着苏晚晴名字的试卷,很多是林辰写的。
标着林辰名字的说明,也出自苏晚晴的手。
过去的卷子与现在的卷子混在一起。
姓名没有变。
里面的人却变了。
林辰拿起开学第一周的数学周练。
这是苏晚晴以前写的。
卷面很干净。
最后一道大题旁边只有一条简短的辅助线和四行计算。
他在这具身体里做了两个月的题,仍旧无法将步骤压得这么短。
“这张是你的吧。”他说。
苏晚晴抬眼。
“名字写着。”
“我说以前的。”
“老师让按名字分。”
“名字全是一样的。”
林辰把试卷放到左边。
“那就按时间。”
“开学前的旧材料放一边。”
“互换以后的放另一边。”
“你说互换?”
苏晚晴看着他。
林辰停了一下。
办公室里没有别人。
门也开着。
可“互换”两个字真正说出来,仍然有种越界感。
他们已经承认重生。
却一直用“现在这个身份”“对面的身体”“你所在的班级”绕开更直接的话。
“我是说习惯互相影响以后。”他改口。
苏晚晴没有揭穿。
“老师让分的是人,不是时间。”
“那怎么分?”
“你的放你那边。”
“哪边是我的?”
这个问题落下来以后,两个人都没动。
桌上左边放着“苏晚晴”的材料。
右边放着“林辰”的材料。
按照名字,林辰应该站到右边。
按照现在的身体,他站在左边才正常。
林辰伸手拿起自己的旧摸底卷。
纸张有些软。
右下角写着“不会,跳”。
他看了一会儿。
“这个算我的。”
苏晚晴说道:
“老师会按照姓名找。”
“那等老师回来再放回去。”
“你拿它做什么?”
“看看。”
“你以前写的,你没看过?”
“很多年没看了。”
话说得太自然。
苏晚晴没有追问“很多年”。
他们都已经承认从未来回来。
这不算新的秘密。
林辰将旧卷翻到背面。
作文只写了半页。
最后一段明显在凑字数:
【综上所述,我们一定要珍惜时间,因为时间过去以后,就不会再回来了。】
他看完,有些想笑。
“以前还挺有预见性。”
“哪里?”
“时间过去以后不会再回来。”
“你已经回来了。”
“所以这篇作文中心思想错误。”
苏晚晴拿过卷子。
看了一眼。
“最后一段和前面没有关系。”
“凑字数。”
“看得出来。”
“老师当时给了多少分?”
“你自己不知道?”
“忘了。”
苏晚晴翻到正面。
作文栏旁边写着四十二分。
“比我想得高。”
“前面内容还行。”
“你看过?”
“在林辰的桌肚里。”
她说完,办公室又安静了一下。
林辰的桌肚。
那是他的课桌。
对方翻过他的试卷、错题本、练习册。
不是为了窥探。
是为了替他保住成绩、模仿习惯,也为了弄明白这个身体原本应该怎样生活。
林辰将试卷放回桌上。
“你看过多少?”
“正常学习材料。”
“我不是质问。”
“那你问什么?”
“随便问问。”
“我没有翻日记。”
“我也没有日记。”
“草稿本算吗?”
“里面写了什么?”
“苏晚晴。”
林辰立刻转头。
苏晚晴的语气仍然平静。
“侧脸草稿。”
“你看见了?”
“开学第三天。”
“为什么现在才说?”
“没必要。”
“那张纸我后来不是夹回去了吗?”
“你怎么知道夹在哪里?”
林辰的声音停住。
那张草稿是他以前画的。
苏晚晴进入他的身体后发现,又重新夹回练习册。
现在的林辰并没有亲手处理。
他知道位置,是因为对方后来在试探时提过,还是因为自己对那本练习册太熟?
记忆混在一起。
一时间连他自己都说不清。
“猜的。”他说。
“又猜。”
“那本练习册原来就是我用的。”
“你记得每张草稿夹在哪里?”
“重要的会记。”
“画得不像。”
“……”
林辰觉得这句话没有必要。
“至少能看出是你吧。”
苏晚晴看向他。
“你画的是侧脸。”
“认错也正常。”
“没有认错。”
她说完,低头继续整理材料。
像那只是对一张旧草稿的客观判断。
林辰却不知道该怎么接。
他的脸现在在对面。
苏晚晴用他的脸,说“没有认错”。
这件事怎么想都很奇怪。
窗外有人关了一扇教室门。
声音从远处传来。
林辰换了一叠材料。
里面有运动会报名表、月考成绩分析,还有家长会以后老张写的学生情况记录。
每一份都像他们过去两个月留下的痕迹。
“苏晚晴近期表现出现变化。”
“林辰学习态度明显改善。”
“苏晚晴与母亲沟通方式改变。”
“林辰在集体活动中的责任感增强。”
老师记录的是名字。
真正经历变化的,却是另一人。
林辰拿起家长会记录。
上面有苏慧兰的签字。
字迹利落。
旁边写着:
【要求保持前十,重点关注数学稳定性。】
他只看了一眼便放下。
苏晚晴说道:
“这是我的。”
林辰没有问她说的是纸,还是那段被要求保持稳定的人生。
他将记录推到她那边。
“给你。”
苏晚晴没有拿。
“老师按姓名整理。”
“现在又不按人了?”
“你刚才说要分。”
“我只是觉得,这一张应该归你。”
“为什么?”
“因为是你的家长会。”
“你参加的。”
“用的是你的名字。”
“面对的是我妈。”
“所以才应该给你吧。”
两个人隔着纸,谁都没有伸手。
最后林辰将记录放在桌面正中。
不归任何一边。
苏晚晴从另一摞材料里拿出林家家长会回执。
林母签字的地方,有一小块油点。
大概是吃饭时放在餐桌上,不小心沾到的。
回执旁边还有林父写的一行字:
【孩子尽力就好,老师辛苦。】
苏晚晴看了几秒。
也将它放到桌面中间。
与苏慧兰的记录并排。
一张要求不能掉。
一张说尽力就好。
两种家庭隔着不到十厘米。
林辰问:
“你在林家,过得还行吗?”
“嗯。”
“我妈话有点多。”
“还好。”
“我爸有时候说话不过脑子。”
“也还好。”
“王磊经常突然去家里。”
“我习惯了。”
林辰听到最后一句,停了下来。
“习惯了?”
“已经两个月。”
“你不讨厌?”
“为什么讨厌?”
“他很吵。”
“确实。”
“还喜欢勾肩搭背。”
“已经改了一点。”
“他能改?”
“提醒过。”
林辰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王磊是他的朋友。
林父林母是他的家人。
那些原本属于他的生活,被另一个人接住了。
对方没有嫌弃林家的房子小,没有嫌王磊烦,也没有因为林辰成绩普通便敷衍。
反而比他自己以前更认真地修补那段生活。
另一边,他也生活在苏晚晴的房间。
每天看她的复习计划。
应付苏慧兰的要求。
替她在一班维持成绩。
在她不在场的时候,慢慢知道她为什么总是那么安静。
他们对彼此的生活已经太熟。
熟到老师能从笔迹里看出问题。
熟到有时不用说明,就知道对方会如何回答。
继续装作只是普通补课,确实越来越困难。
林辰看向打开的办公室门。
“老师再查下去,会查到什么?”
“先查笔迹。”
“再查日常习惯。”
“陈梦瑶和王磊都会被问。”
“沈泽言也会整理。”
苏晚晴说。
“体育老师、任课老师、家长会记录,全部能对上时间。”
“越往后,变化越多。”
“你觉得还能瞒多久?”
“看我们准备承认哪一部分。”
“重生已经承认了。”
“只对彼此。”
“互——”
林辰停住。
这次没有将后面的词说出来。
苏晚晴低头整理试卷。
“那一部分,还不能说。”
“为什么?”
“你敢确定吗?”
“确定什么?”
“对方是谁。”
林辰看着她。
他知道顶着自己身体的人是重生者。
知道她了解苏晚晴的未来。
知道她熟悉一班、苏慧兰、错题本和校庆照片。
可所有证据仍然可以有另一种解释。
也许玉佩将一部分生活记忆传给了她。
也许进入身体以后,她通过日常观察补全了一切。
他相信对面是苏晚晴。
却还没有一条无法由其他可能解释的证明。
苏晚晴显然也一样。
她知道林辰房间的很多事。
知道王磊、林父林母与八班。
可这些都可能来自他在身体中的两个月生活。
“不能靠猜。”她说。
“万一错了,之后没法收回来。”
林辰靠着桌边。
“那就继续装?”
“至少等证据。”
“老师都快替我们找到证据了。”
“他们找到的是异常。”
“不是原因。”
会议室方向传来散会后的脚步声。
林辰下意识看向门外。
脚步却没有朝办公室靠近。
大概老师们还在另一侧讨论。
苏晚晴把最后一叠试卷放好。
桌面上只剩两份情况说明和几张无法决定归属的旧记录。
夕阳已经完全退下去。
窗外的风变大了一些。
办公室门原本开着半扇。
风从走廊另一端灌进来,先吹起桌上的一张空白稿纸。
稿纸贴着桌面滑出半尺。
林辰伸手压住。
下一秒,门被风猛地带了一下。
“砰。”
办公室门关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