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装到这儿够了。”
这句话落下来以后,办公室里没有立刻发生变化。
门没有打开。
玉佩没有发光。
桌上的旧试卷仍旧按照两个名字分开放着。
仿佛真正难跨过去的,从来不是那扇坏掉的门。
苏晚晴站在档案柜旁。
“你准备先说什么?”
“我刚才已经说了。”
“那只是要求停止绕圈。”
“你听懂就行。”
“听懂不等于确认。”
林辰看了她两秒。
“你非得让我先说?”
“是你先说装够了。”
“也是你先问凭什么确定。”
“你说要给证据。”
“证据给了。”
“还没有结论。”
林辰觉得他们如果继续这样聊,等高师傅把门修好,老师回来重新问一轮,他们仍然会停在原地。
他拉开旁边的椅子。
椅背上挂着一件老师的旧外套。
他没有坐,又把椅子推回去。
“行,我先。”
苏晚晴没有催。
林辰看着桌上写着“苏晚晴”的情况说明。
纸上的字有一部分是他故意模仿出来的。
另一部分已经变得说不清属于谁。
他伸手,将说明转了半圈。
姓名栏正对着自己。
“我不是苏晚晴。”
终于说出口。
声音比他预想中平静。
像只是纠正一张写错名字的试卷。
办公室挂钟走过一格。
苏晚晴的目光没有从他脸上移开。
“你承认占着她的身体?”
“这个说法听起来不太好。”
“事实。”
“我也不是主动占的。”
“我没说你主动。”
“那就换个词吧。”
“什么词?”
“暂时在用。”
苏晚晴眉头轻轻动了一下。
“身体不是文具。”
“我知道。”
林辰回答得很快。
“所以才一直不敢乱来。”
“你怎么定义乱来?”
“现在不是谈这个的时候吧。”
“承认不是本人以后,这就是最先需要谈的事。”
“先让我把身份说完行吗?”
“你还没有说身份。”
“我说了不是苏晚晴。”
“排除一个答案,不等于说出正确答案。”
林辰看着她。
“你真的很适合做选择题。”
“现在不是考试。”
“好。”
他没有继续往下。
“轮到你。”
苏晚晴低头看着“林辰”的说明。
姓名栏里的两个字,是她这段时间每天都在听的名字。
王磊喊。
林母喊。
老师点名。
有时候她已经能够自然应声。
可应声不代表那个名字属于她。
“我也不是林辰。”她说。
没有任何停顿。
林辰握着桌沿的手松了一些。
这句话其实没有提供新信息。
他们早就知道对方不是现在的身份。
可由本人亲口承认以后,所有猜测第一次有了明确边界。
站在苏晚晴身体里的人,不是苏晚晴。
站在林辰身体里的人,也不是林辰。
办公室里不再有两个行为异常的高中生。
只剩下两个失去了自己身体的人。
“所以真的是互换。”林辰说。
这一次,他没有把后半句话收回去。
苏晚晴也没有纠正。
“目前看是。”
“还要加目前?”
“我们不能确定机制。”
“但身体换了。”
“嗯。”
“重生以后直接换?”
“我醒来时已经是这样。”
“我也是。”
“日期呢?”
“九月三日。”
“相同。”
“地点?”
“你的卧室。”
“我的卧室。”
林辰说到这里,觉得这段对话有点像事故登记。
时间。
地点。
身体。
区别只是正常事故表格里不会有“醒来以后变成同学”这一栏。
“你第一眼就知道是我?”他问。
“看见镜子以后知道身体是林辰。”
“我问的是知道里面的人是我。”
“不知道。”
“什么时候开始怀疑?”
“楼梯口。”
“那么早?”
“你马尾扎得很差。”
“这个不能证明是我。”
“你走路也不像。”
“怎么不像?”
“躲人。”
“苏晚晴不躲人?”
“她不会因为陈梦瑶碰手臂,就差点撞上栏杆。”
林辰想起开学第三天。
当时他只顾着不让自己碰到不该碰的人。
没想到每一个过分谨慎的动作,都落在真正的身体主人眼里。
“还有呢?”
“接水杯。”
“我后来改了。”
“改得更刻意。”
“第一次使用女生身体,谨慎一点很正常吧。”
“现在终于承认是第一次了?”
林辰停住。
他刚才说得太顺。
不过既然已经承认不是苏晚晴,再遮掩这些也没有意义。
“是。”他说,“第一次。”
“你呢?”
“也是。”
“男生身体好用吗?”
问题出口以后,他立刻觉得不太合适。
苏晚晴看了他一眼。
“你想听哪方面?”
“没有,我随口问问。”
“那就不要随口问身体。”
“好。”
林辰把这句话记下。
虽然正式边界还没开始谈,第一条已经自己冒了出来。
不要随便评价对方的身体。
“你什么时候完全确定的?”他问。
“没有完全确定。”
“现在呢?”
“承认不是林辰,现在只能确定,我们都不在原来的身份里。”
“还不能确定我是谁?”
“你可能是认识林辰的人。”
“谁会这么倒霉,认识他还要用他的身体?”
“你对自己评价一直这么低?”
“客观。”
“不是。”
苏晚晴回答得很直接。
林辰没料到她会反驳。
“哪里不客观?”
“林辰没有你说得那么差。”
“你现在是在夸我,还是夸这具身体?”
“我说的是林辰这个人。”
“你又不知道我是不是。”
“所以只是陈述。”
“行吧。”
林辰将话题转回来。
“你承认不是林辰,却不说自己是谁。”
“你也一样。”
“我已经先说了一次。”
“只说不是苏晚晴。”
“至少比你早三秒。”
“这种事也要算时间?”
“主要是体现诚意。”
“诚意不是抢答。”
两个人又绕了一小圈。
可这一次与之前不同。
不是为了隐藏事实。
更像谁都知道最后那个名字就在嘴边,却仍需要一点时间适应。
林辰低头翻开自己的旧语文卷。
上面那句“时间不会等待任何人”还在。
当年写作文时,他只是想把格子填满。
现在看,倒像在催他们别继续浪费时间。
“我第一次怀疑你,不是因为字。”林辰说。
“是什么?”
“楼梯口。”
“你也这么早?”
“你用我的脸看我的时候,太冷静了。”
“慌乱没有用。”
“正常人看见自己从对面走来,至少会多看两眼吧。”
“我看了。”
“你像在检查一份有问题的试卷。”
“确实有问题。”
“我?”
“马尾。”
“……”
这个问题可能永远过不去。
林辰翻到试卷背面。
“后来你在八班做题。”
“字太好。”
“王磊说过。”
“还有篮球。”
“我当时不会。”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因为那是我的身体。”
话说出口,两个人都停下来。
这是林辰第一次如此自然地把那具身体称作“我的”。
不是现在使用的苏晚晴身体。
是站在对面的男生身体。
苏晚晴没有反驳。
她问:
“你看见我不会打球,为什么没有立刻确认?”
“苏晚晴会不会打球,我也不知道。”
“你认识她三年。”
“暗恋又不是技能调查。”
“王磊说你什么都注意。”
“他夸张。”
“你画过侧脸。”
“这件事能不能先过去?”
“不能。”
“为什么?”
“是身份判断的一部分。”
“我觉得更像公开处刑的一部分。”
苏晚晴眼底终于出现一点很浅的笑意。
只维持了一下。
林辰却看见了。
那张脸是他的。
笑起来也不像他。
他忽然觉得,自己大概早就知道答案。
只是过去一直不敢把一个那么耀眼的名字,与对面这个替他吃早餐、替他做错题、也会一本正经反驳王磊的人放在一起。
“你为什么一直不说?”林辰问。
“你呢?”
“怕你不是。”
“我也是。”
“还有别的。”
苏晚晴没有否认。
“怕你知道以后,用身份要求我。”
“要求什么?”
“替你做决定。”
“替你解决问题。”
“或者认为自己的生活可以随便拿回去,我的生活也可以随便使用。”
林辰没有立刻说“我不会”。
口头保证在没有规则以前太轻。
他换了一个问题。
“现在还怕吗?”
“怕。”
“那为什么承认?”
“因为不承认也不会让风险消失。”
这句话很像苏晚晴。
把事实摆出来。
再处理问题。
而不是假装问题不存在。
“我不说,是怕你知道我是谁以后,觉得我一直在故意靠近你。”
“你没有吗?”
“我什么时候故意了?”
“补课。”
“老师安排的。”
“图书馆。”
“查事情。”
“文化园。”
“你写了地点。”
“那是因为要确认重生。”
“所以都有原因。”
“当然。”
林辰说完,又觉得自己解释得过分认真。
苏晚晴没有继续。
她把两份情况说明叠在一起。
姓名栏被纸边遮住一半。
“承认不是当前身份以后,老师的问题更难回答了。”
“外面继续装。”
“这点不用讨论。”
“陈梦瑶已经很怀疑。”
“王磊也一样。”
“沈泽言最危险。”
“他不会乱说。”
“他会一直查。”
“所以要减少新的异常。”
“你准备怎么减少?”
林辰看了眼两份字迹相似的说明。
“先别再用我的习惯写字。”
“你也别再用我的思路做题。”
“这个很难控制。”
“那老师再问怎么办?”
“补课影响。”
“他们已经不信了。”
“暂时只能这样。”
苏晚晴把说明放回档案夹。
“还有称呼。”
“在人前照旧。”
“私下呢?”
林辰问完,办公室里又安静下来。
私下怎么称呼,取决于他们真正是谁。
这是最后一步。
不再用“你”“对面的人”“现在这个身份”。
而是叫出属于灵魂本人的名字。
林辰走到门边。
门上的磨砂玻璃外仍旧没人。
高师傅不知道被什么事耽搁了。
他转过身。
苏晚晴站在办公桌另一侧。
身后是写着林辰名字的旧试卷。
脸也是林辰的。
可林辰知道,那些都不是答案。
他看着自己的脸,终于说:
“你是苏晚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