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谈另一件事。”
苏晚晴刚说完,门外的螺丝刀停了。
高师傅隔着门问:
“里面靠窗站好了吗?”
“站好了。”林辰回答。
“别把手放门框上啊,我要拆把手了。”
外侧金属零件被一件件卸下来。
办公室的门先向里晃了一下,又被什么东西托住。高师傅让赵主任往上提门,自己用一把扁头工具将卡住的锁舌压回去。
几秒后,门终于开了。
走廊的光照进办公室。
陈梦瑶第一个往里面看。
她的目光先落在林辰身上,又越过办公桌,看向另一侧的苏晚晴。确认两个人衣服整齐、桌面也没有什么奇怪东西后,她的神情明显放松了一点。
林辰看见了。
“你刚才在担心什么?”
“担心你们把老师办公室拆了。”
“你看的不是门。”
“我顺便检查一下其他损失。”
陈梦瑶走进来,低头看见地面上剩下的一张废稿。
“只有纸掉了?”
“还有盒子。”
“人没掉就行。”
高师傅蹲在门边检查锁舌。
“这个锁早该换了。门框变形,锁舌又短,风一带就容易卡死。”
赵主任站在后面。
“今晚能修好吗?”
“得换锁芯。”
“现在呢?”
“先别锁。”
高师傅把拆下来的把手放进工具箱。
“拿绳子拴一下,或者放张椅子挡住。反正别再让风带上了。”
赵主任看向办公室里的人。
“刚才整理的材料都放回去了?”
“放回去了。”苏晚晴说。
“有没有看不属于你们的文件?”
“没有。”
“助学金相关材料呢?”
“老师已经带走了。”
赵主任仍想再问,走廊另一端却传来老张的声音。
“门开了?”
老张和老刘刚从会议室回来。
两人脸上都带着开会后的疲惫。老刘手里还夹着周可可的情况说明,右上角已经写了几行处理意见。
他先检查档案柜。
又看了看桌上的原始卷面。
“没少东西吧?”
“按原来的顺序放回去了。”苏晚晴回答。
老张抽出最上层文件夹,随手翻了两页。
时间、班级和材料类型都排列得很清楚。
“行。”
他将文件夹放回去。
“今晚先到这里。笔迹和习惯的问题,明天再谈。”
林辰问:
“还要谈?”
“你觉得今天解释清楚了吗?”
“我觉得差不多。”
“老师觉得差很多。”
老张把他的情况说明收进抽屉。
“回教室上晚自习。门锁的事情不要到处说,省得其他学生都来围观。”
陈梦瑶在旁边说道:
“应该不会有人专门围观一把锁吧。”
老刘看了她一眼。
“前几天公告栏换了块玻璃,王磊都看了十分钟。”
“那确实不能按正常人判断。”
几个人离开办公室。
高师傅留在门边继续换锁。
走到楼梯口时,陈梦瑶拉了一下林辰的衣袖。
“我先回一班。”
“嗯。”
“你呢?”
“也回去。”
陈梦瑶又看向苏晚晴。
“林辰不回八班吗?”
“回。”苏晚晴说。
“那正好,一起走吧。”
陈梦瑶站在中间。
一副准备把两个人分别押送回各自班级、杜绝中途消失的样子。
林辰有些无奈。
“我们又不会跑。”
“你们最近说‘不会’的时候,可信度不高。”
下楼以后,恰好有值班老师叫陈梦瑶。
摄影社要临时统计下周活动人数,让她过去签字。
陈梦瑶停在连廊口。
“你们直接回教室啊。”
“知道了。”
“不要去旧图书馆。”
“知道。”
“不要去楼梯拐角。”
“嗯。”
“也不要找空教室。”
林辰看向她。
“你怎么把能说话的地方全列出来了?”
“因为你们都去过。”
陈梦瑶将书包往肩上提了提。
“我签完表会回一班。你最好比我先到。”
她匆匆往综合楼走。
背影消失以后,林辰与苏晚晴站在连廊下。
一边通往一班。
另一边通往八班。
晚自习铃已经响过,走廊暂时没有学生。
林辰问:
“你刚才想谈什么?”
“不是这里。”
“旧图书馆不能去。”
“我知道。”
“楼梯拐角也不能。”
“听见了。”
“空教室——”
苏晚晴看向他。
“她说不能去,你就真的不去?”
“我只是觉得被她抓到比较难解释。”
“那就找一间离教室近的。”
高三教学楼三层有一间空教室。
原本准备作为临时考场,最近堆了几排多余桌椅。门上没有锁,晚自习时也不会有人使用。
林辰跟着她走进去。
没有关门。
只把最靠近门口的灯打开。
白色日光灯闪了两次,终于稳定下来。
教室后排堆着十几把椅子。
讲台上还有半截粉笔和一张上个月的值日表。
苏晚晴选了靠门的一张桌子。
“坐吧。”
林辰没有立即坐。
“这么正式?”
“这件事本来就应该正式。”
“比重生原因还重要?”
“现在更重要。”
苏晚晴将林辰身体的校服袖口往下理了一点。
“我们已经确认身份。”
“也确认身体互换。”
“可过去两个月,所有边界都只靠各自猜。”
林辰拉开对面的椅子。
椅子腿在地上响了一下。
“我一直挺小心的。”
“我知道。”
“那还要谈什么?”
“你的小心和我的要求未必一样。”
苏晚晴回答。
“我觉得不能碰的事,你可能认为只是正常生活。”
“你觉得必须处理的事,我也可能认为应该先问。”
“继续互换一天,这种差异就多一天。”
林辰坐下来。
“有道理。”
“别只说有道理。”
“那我认真听。”
苏晚晴没有马上开始。
她从书包里拿出那张写着“合作”的便签。
纸已经折得很软。
上面的范围仍然只有助学金事件。
“我们之前合作,是先划范围。”
“流程由谁处理。”
“证据由谁保护。”
“风险由谁决定。”
“身体互换比那件事危险得多。”
“却没有任何规则。”
林辰看着便签。
“因为之前不知道对方是谁。”
“现在知道了。”
“所以要补?”
“不是补。”
苏晚晴说道:
“是从现在开始,明确执行。”
“互换不是合作以前可以顺便忽略的小事。”
“它是合作最危险的前提。”
“我们使用的是对方的身体、名字、家庭和关系。”
“任何一个地方越界,都不是一句‘我没恶意’能解决的。”
林辰没有插话。
苏晚晴说得很慢。
不像在指责他过去做错了什么。
更像将他们一直不愿意正视的事情,按在桌面上。
林辰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准确来说,是苏晚晴的手。
这双手替他做题、传纸条、签过很多次属于苏晚晴的名字。
他已经习惯了。
习惯本身才是危险的地方。
“你说得对。”他道。
“过去两个月,我有时候会忘记这不是我的身体。”
苏晚晴看了他一眼。
林辰立刻解释:
“不是乱来。”
“我是说走路、写字、吃饭这种事。”
“一开始每个动作都要想。”
“后来慢慢就不想了。”
“所以需要规则。”
“嗯。”
“你也会忘吗?”
苏晚晴低头看着林辰的手。
“会。”
“什么时候?”
“老师点名。”
“王磊说话。”
“回林家吃饭。”
她停顿了一下。
“有时候林母把东西递过来,我会直接接。”
“接完以后才想起,她喊的是林辰。”
林辰张了张嘴。
最后只说:
“我妈挺容易让人习惯的。”
“这不是重点。”
“我知道。”
空教室外有人经过。
脚步没有停。
应该只是值日老师巡楼。
苏晚晴等声音远去,继续道:
“合作可以随时结束。”
“身体互换结束以前,我们不能退出彼此的生活。”
“所以边界必须比合作规则更清楚。”
“不能靠默契。”
“也不能靠你觉得我应该能接受。”
林辰点头。
“那你最在意什么?”
“不是现在口头说几句。”
“为什么?”
“容易漏。”
苏晚晴从讲台上拿来一张空白稿纸。
纸边有点卷。
她用手掌压平。
“写下来。”
林辰看着那张纸。
“又写规则?”
“嗯。”
“之前写的纸已经被沈泽言捡过一次。”
“这次不留在学校。”
“那谁保管?”
“先写完再决定。”
林辰拿出笔。
笔尖停在纸面上。
“标题呢?”
苏晚晴想了片刻。
“身体边界。”
林辰写下四个字。
又觉得有些过于正式,在后面加上:
【临时规则。】
苏晚晴看见了。
“为什么临时?”
“总得试行吧。”
“身体边界还要试行?”
“具体执行方式可以调整。”
林辰说。
“比如联系频率、什么情况必须报备,这些不可能一次写完。”
苏晚晴没有删掉“临时”。
“可以。”
林辰抬头。
“第一条写什么?”
苏晚晴的目光落在纸上。
“先别写。”
“不是你说写下来吗?”
“写规则以前,先把各自不能接受的事情说清楚。”
“有什么区别?”
“规则是共同同意的底线。”
“不能接受的事情,是个人边界。”
苏晚晴说。
“你不能默认它们完全一样。”
林辰放下笔。
“行。”
“你先说,还是我先?”
“各自先想。”
空教室里再次安静下来。
走廊的灯从门口照进来,落在那张只写了标题的白纸上。
过了一会儿,林辰拿起笔,在标题下面画了一条横线。
“想完以后,一条条写?”
苏晚晴点头。
“写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