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晴在新一页写下标题。
【真实身体适应问题。】
林辰看着这八个字。
“听起来像身体不属于本人。”
“刚才三分钟里，确实有这种感觉。”
“你回自己身体也觉得陌生？”
“嗯。”
苏晚晴回答得很快。
林辰却愣住。
“你也会？”
“为什么不会？”
“我以为你什么都能控制。”
“控制不等于没有问题。”
“具体哪里？”
苏晚晴看了一眼图书馆周围。
没人靠近。
她才低声说道：
“归位后第一次抓立柱。”
“我用了林辰身体的握法。”
“拇指位置更高。”
“手掌发力更重。”
“可那时已经是我自己的手。”
“还有呢？”
“走路时，我习惯先按照你的步幅迈。”
“所以第一步很大？”
“不是。”
“我的腿比你的短。”
“按照你的步幅迈才会大。”
林辰立即道：
“我的腿也没多长。”
“相对。”
“你说相对也没好多少。”
苏晚晴没有理会他的身高问题。
继续：
“长发落到肩上时，我第一反应是避开。”
“但过去我不会特别注意。”
“使用你的身体以后，已经习惯头发不会挡住视线。”
“声音呢？”
“说第一句话时，音量控制偏大。”
林辰回想起来。
苏晚晴用自己声音叫他名字时，确实比平时更清楚。
只是当时他完全没有注意音量。
“所以你也不适应自己的身体。”他说。
“短时间。”
“但很明显。”
林辰将自己的情况写在另一栏。
“我差点不会走路。”
“已经记录。”
“还有。”
他握住笔。
“我回到自己身体以后，站得比平时高。”
苏晚晴看他。
“你本来就那么高。”
“我知道。”
“但是视线突然高了一截。”
“公交站牌的位置都变了。”
“伸手拿手机时，手臂比预想长。”
“差点撞到立柱。”
“这个你没说。”
“当时没撞到。”
“没撞到也要记录。”
苏晚晴在旁边补上。
林辰继续回忆。
“回到你身体以后，长发落下来，我还以为衣领上有什么东西。”
“抬手才发现是头发。”
“走第一步用了自己的步幅。”
“重新互换后，你恢复适应需要多久？”
“大概二十秒。”
“我十几秒。”
“你怎么比我快？”
“我对身体变化更敏感。”
“这句话听起来像在说我反应慢。”
“你确实差点摔倒。”
“……”
林辰没法反驳。
苏晚晴在页面中间画出一条线。
左边写：
【归位时。】
右边写：
【重新互换时。】
两侧分别列出：
视线高度。
步幅。
重心。
声音。
手指力度。
头发。
坐姿。
习惯动作。
称呼反应。
“称呼也算？”林辰问。
“今天早上，陈梦瑶叫你两次，你才抬头。”
林辰动作停住。
“你怎么知道？”
“她在走廊问王磊。”
“王磊告诉你的？”
“他说一班的苏晚晴今天像没睡醒。”
林辰回想早上。
陈梦瑶第一次叫“晚晴”时，他的确没有立即反应。
不是不习惯苏晚晴的名字。
过去几个月，他已经能在任何场合对这个名字作出回应。
可昨晚三分钟里，他重新成为林辰。
苏晚晴站在面前，真正叫过他的名字。
那声“林辰”太清楚。
以至于第二天听见“晚晴”，他的意识出现了短暂迟疑。
“你呢？”林辰问。
苏晚晴没有回答。
“王磊今天叫你辰哥，你是不是也慢了？”
“只慢了一次。”
“所以算。”
林辰在称呼反应下面画了勾。
“我们是不是已经习惯当对方了？”
苏晚晴看向记录本。
“习惯使用对方身体。”
“不是成为对方。”
“区别在哪里？”
“身份不能习惯成自己的。”
她回答得没有迟疑。
“身体动作可以形成记忆。”
“生活信息可以被掌握。”
“但决定权、关系和人生仍然属于原本人。”
这句话与他们刚刚修补的边界有关。
林辰点头。
“我知道。”
“会做到。”
他主动补上后半句。
苏晚晴没有再纠正。
午休还剩二十分钟。
两人带着记录本离开图书馆。
他们没有正式开始训练。
只想确认身体习惯残留到底表现在哪里。
操场午休时人不多。
有几个体育生在跑道边压腿。
看台下面坐着几名吃完饭聊天的学生。
林辰与苏晚晴沿最外侧走。
没有并排靠得太近。
看起来只是在讨论手里的本子。
“正常走。”苏晚晴说。
“我现在不正常？”
“别刻意学我。”
“我没有刻意。”
“你刚才抬头太高。”
“走路也有头部标准？”
“你用我的身体时，最近越来越喜欢看四周。”
“以前的我不会。”
“为什么？”
“没什么值得看。”
林辰看向操场。
风吹动球门后面的网。
篮球场上有人抢球。
教学楼窗户反着阳光。
“现在觉得有很多。”
苏晚晴没有接这句话。
她观察林辰的步伐。
林辰用她的身体已经很熟练。
步幅适中。
手臂摆动自然。
长发也不会再让他分心。
如果没有昨晚的短暂归位，他几乎不会意识到，自己已经把这具身体使用得越来越像“自己的”。
苏晚晴说道：
“你右脚落地还是偏重。”
“这是我的习惯。”
“现在是我的身体。”
林辰主动改轻。
走出几步又问：
“你呢？”
“什么？”
“你现在走路已经有点驼。”
苏晚晴立即挺直。
“不要故意改变。”
“你刚才才让我改。”
“我说的是记录自然状态。”
“记录完再改。”
“那你先驼回去。”
苏晚晴看着他。
林辰忍住笑。
“开玩笑。”
两人沿跑道走过半圈。
林辰发现苏晚晴对自己的身体确实越来越熟。
她知道哪一步会因为鞋底磨损轻微打滑。
知道校服右侧口袋比较浅。
甚至在篮球滚到脚边时，能自然用脚内侧停住。
林辰过去未必能停得这么稳。
“你现在用我的身体，比我自己好用。”他说。
“身体不是物品。”
“那怎么说？”
“动作控制更稳定。”
“听着更像物品说明。”
苏晚晴把滚来的篮球踢回去。
球场上的男生挥手道谢。
她继续：
“问题不是谁用得更好。”
“是我们正在形成新的动作习惯。”
“如果归位突然发生，这些习惯可能来不及切换。”
两个人停在看台阴影下。
苏晚晴翻开记录本。
“假设在考试中归位。”
林辰想了一下。
“我会突然出现在八班考场。”
“身体是我自己的。”
“试卷也写林辰。”
“但不知道你已经做到哪里。”
“可能不知道剩余时间。”
“也可能不知道前一题选了什么。”
苏晚晴补充：
“短暂归位结束以后，你又会回到一班。”
“同样不知道我在三分钟里做了什么。”
“如果切换时正在涂答题卡？”
“可能涂错行。”
“正在写作文？”
“字迹会突然变化。”
“正在听听力？”
“最危险。”
“意识中断一秒就可能漏掉内容。”
苏晚晴全部记下。
“公开场合呢？”林辰问。
“艺术节那种。”
“如果你正在台上说话，突然归位。”
“我会回到自己的身体，继续面对台下。”
苏晚晴说道。
“但不知道前一句是什么。”
“我会回到后台你的身体。”
“也不知道设备状态。”
“如果只持续三分钟。”
“重新互换以后，彼此都缺一段过程信息。”
林辰胸口那点刚才还带着轻松的情绪慢慢沉下去。
“家庭冲突呢？”
苏晚晴停顿了一下。
“如果你正用我的身体和苏慧兰说话。”
“突然归位。”
“我会直接接手。”
“也许这是好事。”
“前提是我知道谈到哪里。”
“如果不知道呢？”
“可能说出完全相反的话。”
“重新互换以后，你又要面对她的反应。”
林辰看向记录本。
三分钟归位带来的喜悦还没有完全散去。
危险却已经清楚出现。
他们曾经一直想换回来。
真正换回来以后才发现，归位若无法控制，可能比稳定互换更难应付。
稳定互换至少有连续生活。
随机归位却会将一个人的意识突然塞进另一段正在进行的场景。
只要几秒反应不及，便足够露馅。
“如果以后是高考呢？”林辰问。
苏晚晴没有回避。
“所以不能只靠运气。”
“我们需要让对方留下最低限度的信息。”
“也要保证突然回到自己的身体时，不会因为动作和称呼露馅。”
“这算训练？”
“应急训练。”
“不是完整补课。”
她特意强调。
“现在只处理突然归位后的前十秒。”
“为什么是十秒？”
“十秒内最容易暴露。”
“之后可以通过观察环境补救。”
林辰看了看操场。
“要练什么？”
“先不练。”
“为什么？”
“上课铃快响了。”
远处教学楼广播果然传来午休结束前的提示音。
操场上的学生开始往回走。
两个人也合上记录本。
进入教学楼后，人群明显变多。
一班与八班在二楼楼梯口分开。
王磊正趴在栏杆上等。
看见苏晚晴，立刻喊：
“辰哥。”
苏晚晴脚步停了一瞬。
才转头。
“怎么了？”
“体育老师找你。”
“说下午把团购苹果的钱给你。”
“那不是体育老师。”
“体育委员。”
“差不多。”
“差很多。”
“反正姓都不一样。”
苏晚晴走过去。
王磊搭上她肩膀。
这一次，她没有像开学时那样立刻僵住。
只是自然地将对方手臂推开。
“别压。”
“你最近怎么越来越像以前的辰哥了？”
苏晚晴动作停住。
王磊却只是揉了揉手腕。
“以前你也这么推。”
“这几个月老是一副要给我写处分的样子。”
苏晚晴看向林辰。
林辰同样在看她。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一班方向，陈梦瑶也在喊：
“晚晴。”
林辰立即转身。
这次没有迟疑。
“来了。”
他走出两步。
又回头看向苏晚晴手里的记录本。
苏晚晴已经翻到新的一页。
林辰隔着几米，看不清她写了什么。
等下午课间，记录本通过两班的数学资料一起送回来时，最上方只有一行新标题。
【如果突然归位，我们该怎么不露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