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第二节课刚结束。
老刘站在八班门口。
“林辰。”
苏晚晴抬头。
“出来一下。”
王磊嘴里还叼着半根笔。
听见这个语气。
第一反应:
“辰哥,你又犯事了?”
苏晚晴站起来。
“没有。”
“那老刘怎么笑都不笑?”
“他平时笑很多?”
王磊想了想。
“也是。”
苏晚晴走出教室。
老刘没有直接说原因。
只往办公室方向走。
“有人找你。”
“谁?”
“家长。”
苏晚晴脚步没有停。
“我的?”
老刘看了她一眼。
“不是。”
那就只有一个人。
苏慧兰。
哪怕昨晚已经提前知道。
真正走到办公室门口时。
苏晚晴胸口还是明显发紧。
不是因为她怕母亲。
而是身份错位带来的荒谬感太强。
自己的母亲。
今天来学校。
不是找“苏晚晴”。
而是找“林辰”。
她却偏偏就站在林辰身体里。
要用一个普通男生的身份。
听母亲评价自己和这个男生之间的关系。
老刘推开办公室门。
“人来了。”
苏慧兰坐在靠窗的位置。
穿着上班的深色外套。
旁边放着包。
看见“林辰”进来。
第一眼没有敌意。
是打量。
从头到脚。
很快。
很克制。
却比明显的嫌弃更让人难受。
苏晚晴走过去。
“阿姨。”
这个称呼出口的时候。
她舌尖有一瞬间发僵。
自己叫自己的母亲阿姨。
比互换第一天穿错拖鞋还离谱。
苏慧兰点头。
“坐。”
老刘没有离开。
他在旁边办公桌后坐下。
显然不准备让一个家长单独在学校里长时间训自己学生。
这让苏晚晴稍微安心一点。
“苏女士说有些情况想了解。”
老刘先开口。
“你们聊。”
“有涉及学校的,我在。”
苏慧兰说:
“麻烦刘老师。”
“不麻烦。”
办公室里还有别的老师。
都在忙自己的事。
没人特意听。
苏慧兰把注意力重新放到“林辰”身上。
“林辰同学。”
“嗯。”
“我今天过来。”
“不是要为难你。”
苏晚晴很熟悉这种开头。
母亲每次准备说一件她认为“完全合理”的事情时。
都会先把逻辑放稳。
“我只是希望你明白。”
“你和晚晴现在都是高三。”
“时间很重要。”
“她刚进入市级竞赛集训。”
“成绩、竞赛、升学都有明确安排。”
苏晚晴听着。
这些话以前都是对她说。
现在第一次从对面听。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
苏慧兰继续:
“你最近成绩进步。”
“我听说了。”
“学校老师也认可。”
这句话还算客观。
甚至没有贬低。
可后面紧跟着:
“但进步不代表现在就该把精力放到不该放的地方。”
苏晚晴问:
“什么是不该放的地方?”
苏慧兰看着她。
“晚晴的家庭。”
“她家里的文件。”
“她和我的关系。”
“这些都不是一个普通同学应该参与的。”
普通同学。
苏晚晴没有立刻反驳。
从外部身份来说。
确实。
可林辰不是主动闯进去的。
他是被迫住进她的身体。
是她自己一次次让他参与。
真正知道所有事情的人。
甚至比她母亲想象得更深。
“文件是她自己决定找人核对。”
苏晚晴说。
“我知道。”
“你也知道得太多了。”
“她愿意告诉我。”
“所以我今天才来找你。”
苏慧兰声音始终不高。
“年轻的时候,很容易把‘信任’和‘没有边界’混在一起。”
苏晚晴眼神微微动了一下。
如果这句话换个人说。
她甚至会赞同。
可从苏慧兰嘴里说出来。
格外讽刺。
“您觉得边界是什么?”
“该是谁的事。”
“就由谁处理。”
苏晚晴差点笑。
她忍住。
“那晚晴自己的事。”
“是不是也应该由她处理?”
苏慧兰眉头皱起。
“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林辰。”
老刘在旁边咳了一声。
不是制止。
是提醒他语气别太硬。
苏晚晴收了一点。
“我只是觉得。”
“如果她自己愿意了解家里的安排。”
“这不应该算被谁带坏。”
“我没有说她被带坏。”
“那您今天来找我,是为什么?”
苏慧兰沉默两秒。
“因为她以前不会这样。”
又是这句话。
苏晚晴这几天已经从很多人口中听见。
沈泽言。
周可可。
现在母亲。
她以前不会。
以前不会拒绝安排。
以前不会追问文件。
以前不会质疑“只是流程”。
以前不会把自己的感受放在规划前面。
所有变化都需要一个外部原因。
似乎没人愿意先接受:
苏晚晴自己也可能想变。
“人不能变吗?”
她问。
苏慧兰看着“林辰”。
“当然能。”
“但我知道自己的女儿。”
这句话刺得很准。
苏晚晴指尖轻轻收紧。
她非常想问:
你真的知道吗?
知道她前世高考以后在厕所里吐过多少次?
知道她收到好成绩时第一反应不是高兴,而是想下一次还能不能保持?
知道她最讨厌的不是学习。
是任何事情还没开始,就已经有人替她写好了正确答案?
这些都不能说。
至少不能用“林辰”的身份说。
她最后只问:
“那您觉得她现在变坏了吗?”
苏慧兰停住。
这个问题比“是不是林辰影响”更直接。
“我没这么说。”
“那成绩下降了吗?”
“没有。”
“竞赛退步了吗?”
“没有。”
“学校处分呢?”
“也没有。”
苏晚晴语气始终平。
“那目前您认为我对她造成的坏影响是什么?”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老刘抬头看了一眼。
显然也开始真正听这段对话。
苏慧兰说:
“她开始分心。”
“证据呢?”
这两个字一出口。
苏晚晴自己都觉得最近和沈泽言待得太久。
苏慧兰脸色更冷。
“你是在审我?”
“不是。”
“我只是想知道。”
“您说的分心具体指什么。”
“她把家里文件发给你。”
“那是匿名条款。”
“也是她自己决定的。”
“她为了你开始和家里对抗。”
“我没有要求她和您对抗。”
“你当然会这么说。”
这句话终于带上一点明显情绪。
苏晚晴胸口也跟着闷了一下。
另一端是否共感。
她不知道。
她只感觉自己的手掌慢慢发凉。
很奇怪。
过去她站在苏晚晴的位置,被母亲安排时。
更多是窒息。
现在换成林辰。
听见母亲把所有改变归因于他。
出现的却是一种更尖锐的刺痛。
因为她第一次发现。
在苏慧兰的判断里。
林辰不只是不合适。
甚至像一种需要排除的变量。
“林辰同学。”
苏慧兰重新压住情绪。
语气恢复平静。
“我希望你有自知之明。”
苏晚晴抬眼。
“您觉得什么叫自知之明?”
苏慧兰皱眉。
老刘在旁边又咳了一声。
这次他真的开口了。
“苏女士。”
“孩子之间正常学习交流。”
“学校目前没发现违纪。”
“林辰最近成绩进步也确实很明显。”
“如果是家里的文件问题。”
“我不了解具体情况。”
“但最好别直接和孩子学习、交友混在一起谈。”
这句话已经很偏保护学生。
苏慧兰看向老刘。
“刘老师。”
“我不是看不起您的学生。”
“我只是很清楚晚晴以后要走什么路。”
苏晚晴听见这句话。
心里忽然静了一点。
以后要走什么路。
又是那条已经画好的线。
名校。
竞赛。
稳定。
正确的人际关系。
正确的未来。
从前她站在线里面。
只觉得喘不过气。
现在站到线外。
用林辰的眼睛重新看。
才第一次知道。
那条线不只困住她。
还会自动把所有不符合规划的人推开。
包括林辰。
“她想走什么路。”
苏晚晴问。
“您问过她吗?”
苏慧兰脸色变了。
“你没有资格这样跟我谈我女儿。”
话落。
苏晚晴沉默。
对。
以林辰身份。
确实没有。
所以她不再继续往苏晚晴的家庭选择上逼。
只把范围拉回自己。
“那只谈我。”
“可以。”
苏慧兰说。
“你成绩确实进步了。”
“但你和晚晴现在所处的位置不一样。”
“她有她的竞赛、学校和未来规划。”
“你也应该把时间放在自己的路上。”
“不要把一时的靠近,当成所有事情都可以一起承担。”
苏晚晴没有说话。
因为这一段里面。
甚至有一部分是对的。
林辰应该有自己的路。
她也应该有自己的。
他们现在正在学的,本来就是:
别替对方活。
可这和苏慧兰接下来那句。
不是一回事。
苏慧兰拿起包。
站起来。
语气仍旧保持着成年人最后的体面。
“林辰同学。”
“有些差距。”
“不是努力就能抹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