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很轻、很细,像是某种小动物在夜间觅食时,意外发出的细微声响。
不是呼吸声,不是翻身声,而是一种,怎么说呢?
一种“没有睡着”的声音。
一种翻来覆去之后,却依然清醒的、身体和床铺之间那种“不舒服”的摩擦声。
文殊的意识瞬间从混沌中弹了回来。
他竖起耳朵,全神贯注地听旁边那个小鼓包的动静,然而他什么也没有听到。
因为赫罗伊伊从他关灯到现在,姿势没有变过、位置没有变过,甚至可能连一根手指头都没有动过。
这个猜测,让文殊的心里“咯噔”了一下。
从他躺下到现在,至少过去了二三十分钟,而赫罗伊伊却一动不动!
小孩子的身体本来就比大人敏感,长时间维持同一个姿势,肌肉会酸痛、血液会不流通、关节会不舒服......
文殊猛地转头看向床的里侧,但光线太暗了,他什么也没看到。
这迫使他不得不越过他和崽崽之间,那道‘暂时不可触碰’的隐形界线。
他缓慢移过去,毅然决然地伸出手,将蜷缩在边边的那个小小的身体给拢过来。
文殊的动作真的很轻,像是怕惊动一只随时会飞走的蝴蝶。
他的手掌覆上赫罗伊伊的肩膀,却发现手指触到的皮肤是凉的。
崽崽在被窝里缩了这么久,身上居然是凉的!
文殊将赫罗伊伊往自己这边带了带,让他离开那面冰冷的墙壁,靠向自己温暖的怀抱。
他没有用太大的力气,给足了崽崽‘想拒绝就随时远离下来’的机会。
不过赫罗伊伊并没有挣扎,因为他整只虫都在发抖。
“雄……雄父。”
黑暗里传来赫罗伊伊的声音,细细的、颤颤的,透着一种被逮住后等待审判的惶恐。
他默认雄父发现了‘自己没睡着’这件罪事。
雄父要生气了,雄父要把他赶出去了,雄父再也不会让他睡在这里了......
“嘘!”
文殊的声音轻轻的,像寒冬中绵长的暖气,缓慢拂过赫罗伊伊的小耳朵。
他的手覆上崽崽的后背,开始一下一下地轻轻拍抚,温热的掌心隔着薄薄的睡衣将热度传过去,希望借此让崽崽可以放松点。
“我们伊伊睡不着吗?”文殊的声音充满心疼的担忧。
怀里的小身体僵了一瞬,然后赫罗伊伊的声音焦急地响起来,语速飞快,像是要把这句话抢在雄父变脸之前说完:
“睡得着,雄父我马上就睡着了。”
显然,他在撒谎。
文殊知道他在撒谎。
赫罗伊伊也知道自己撒的谎很蹩脚。
可他就是忍不住要说出来,因为“马上就睡着”,听起来比“我根本睡不着”要让虫省心得多。
省心意味着不麻烦,不麻烦则意味着不会被讨厌,不会被讨厌则意味着......可能是‘讨喜’?
“好好好,我们伊伊马上就要睡着了。”
文殊顺着他的话说了下去,没有拆穿他。
他的手掌依旧一下一下地落在赫罗伊伊的后背上,力度比刚才还要慢一些,慢到两下之间的间隔几乎可以用秒来计算。
这是他在孤儿院时练出来的手法,对于那些睡不着又不敢说的孩子,你不能催,不能急,只能用最缓慢的节奏,让他们一点一点地跟着你的拍子放松下来。
可今天,这个法子好像失灵了。
一分钟过去了。
三分钟过去了。
五分钟过去了。
文殊感觉到怀里的小身体从一开始的僵硬,变成了一种不太自然的放松;
是那种“我要努力让自己放松”的放松,比紧绷更让人心疼。
而且,最重要的是,他发现在自己用心的安抚下,赫罗伊伊的后背竟出汗了。
是身体不受控制地冒出来的冷汗,而非那种被闷出来的热汗。
睡衣的布料贴在了崽崽薄瘦的后背上,触感冰凉而黏腻,和前面刚上床时,那种干爽温暖的感觉完全不一样。
文殊手上的动作滞住了,不禁微微皱起了眉,怎么会这样?
他开始暗自责怪自己,怪他太急了。
原以为,把崽崽搂过来、拍一拍、哄几句软话,就会好一点。
可他忽略了最重要的一点:赫罗伊伊是一个被雄父虐待了很久很久的小崽崽。
他的靠近,对赫罗伊伊来说,是蜜糖、亦是锋刃。
“伊伊。”
文殊愧疚地唤了赫罗伊伊一声。
却无意导致本就紧张的崽崽慌得更厉害了,身上的冷汗一层一层地往外冒;
更糟糕的是,赫罗伊伊对雄父覆在他后背上的‘手掌’,那种温和的、带有安抚意味的温暖,让他愈发无所适从。
他想忍住、想乖乖待在雄父怀里,想像那些备受雄父宠爱的‘小雄虫’一样,安心地闭上眼享受。
但他做不到,身体比他的意志更诚实。
猛然间,他的身体痉挛般地抖了一下,致使整只虫狼狈地从雄父怀里滚落下来!
“咚”的一声闷响,带着被褥的窸窣声,他摔在了宽大的床铺上。
好在这张床足够柔软,厚厚的床垫将他坠落的身体稳稳托住,不像一楼杂物间那张硬邦邦的折叠床,每一次翻身都会硌得他骨头疼。
赫罗伊伊摔懵了,仰面躺在那里,一时间竟忘了害怕;
不,应该是疼痛代替了他的‘害怕’。
因为身上本就不舒服的小尾巴,被他这一滚,挤压得更疼了。
“伊伊!”
文殊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心疼和自责,他动作迅速地将崽崽捞起来,重新抱进怀里。
“摔疼没有?是雄父不好,雄父没抱住你。”
他暗自怪罪自己,怎么连个小孩都抱不稳?
明明知道赫罗伊伊紧张,结果自己还是没把握好。
他深吸一口气,正要把崽崽往怀里拢得更稳当些,可这一搂,才让他发现了崽崽睡不着的真正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