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邳城南门外。
徐庶走进城门洞时,脚底忽然传来一声沉闷的撕裂声——那双早已磨得薄如蝉翼的草鞋,终于在这一刻彻底寿终正寝。
从寿春到下邳,将近二十天的长途跋涉,八百里风尘。他没有走平坦宽阔的官道,而是像一个真正的农夫那样,深一脚浅一脚地穿行在各县的阡陌小路、村舍麦场之间。在寿春离别时,刘晔曾特意为他备了一辆马车,徐庶婉拒了。刘晔倒也通透,不勉强,只是叹了口气,往他的行囊里塞了整整六双崭新的双股麻草鞋。
今天,这一双鞋也穿烂了。
徐庶背着洗得发白的褡裢,神色自若地蹲在城门洞下的阴凉处。他伸出满是老茧的手,熟练地解开断掉的鞋带,从行囊里摸出备用的草鞋换上。
换鞋的空档,他那双锐利的眼睛一直没有闲着。
城门口,几个身披皮甲、手持长戟的守城士卒正倚在木栅栏旁。他们虽然站姿挺拔,眼神却颇为温和,全然没有其他州郡大兵那种看谁都像贼寇的凶狠。一个浑身汗津津的老农推着一辆沉重的独轮车从徐庶身旁经过,木轮发出“吱呀吱呀”的酸涩声,车上堆得高高的,全是新打下来、还带着稻草香的谷袋。
“老伯,慢着点。”一个年轻的士卒上前搭了一把手,帮着把车推过石槛,随后笑着挥了挥手,示意他进城。
连车上的谷袋都没翻,更没有伸手要半文钱的“城门税”或“落地捐”。
徐庶将换下来的破草鞋整齐地叠好,搁在路边一堵有些斑驳的土墙垛上。这双鞋陪他走过了大半个徐州,他舍不得扔。土墙上,早已歪歪斜斜地摆着四五双破旧的草鞋,大概都是行色匆匆的行商游士换下来搁在这儿的。这似乎成了下邳城门处一个默契而有趣的奇景。
他拍了拍青色儒衫上的尘土,紧了紧背上的褡裢,迈步跨入了大名鼎鼎的下邳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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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城之后,眼前豁然开朗。
一条足以容纳四马并行的青石主街直通城中。街道两旁显然是重新规划过,新移栽的槐树已经吐出了嫩绿。树荫下,小商贩们鳞次栉比地摆着摊子。
“热腾腾的炊饼!刚出锅的炊饼!”
“新打的镢头、铁铲,便宜卖喽!”
“上好的吴郡细布,大姐瞧瞧?”
吆喝声、讨价还价声交织在一起,热浪般扑面而来。
一个卖胡饼的摊子前排起了长龙,热气腾腾的麦香里,系着粗布围裙的中年妇人一边麻利地烙着饼,一边扯着嗓子大骂:“老周!你个没良心的死鬼,昨天又在王寡妇的酒肆里喝得烂醉,今早起不来,老娘迟早非挠开你的脸不可!”
旁边一个正挑着担子卖鱼的老汉凑趣道:“周嫂子,老周不喝多,哪来的胆子跟你睡一个热炕头?整条街谁不知道你周嫂子的威风?”
“哈哈哈!”
排队的食客和路过的商贩顿时爆发出一阵哄笑。
徐庶站在街角,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他在荆州避难多年,见惯了那些被战乱、苛税压得脊梁骨都直不起来的百姓——他们的脸是枯黄的,眼神是麻木、空洞而躲闪的。而下邳城里的这些人,脸上带着一种舒展的、活生生的放松。
他们敢笑,敢骂,敢扯着嗓子开荤段子。
徐庶嘴角微微抿起,转身拐进了一条稍显幽静的斜街。没走多远,一阵浓郁的酒香便从一家没有挂招牌、门脸颇显陈旧的小酒馆里飘了出来。那香味极纯,带着谷物发酵后特有的麸皮焦香。
“店家,一壶浊酒,一碟卤豆干。”
徐庶挑了个靠窗、能看清街景的位置坐下。片刻,酒菜上齐。酒入口温润微甜,落入喉咙却带起一股灼热的后劲,显然是新酿的烈酒;豆干卤得极透,咸香带辣,极有嚼劲。
他端着酒盏,目光在酒肆内冷清的客流中扫过。
角落里,坐着一个穿一身深色粗麻便服的魁梧男人。那人身量极高,即便是坐着,也比寻常人高出半个身子,肩宽背厚,如同一座沉稳的铁塔。他面前只搁着一壶劣酒、一碟盐水花生,此刻正微微侧着头,借着窗外漏进来的光,神色专注地看着墙上贴着的一张白纸。
那是军师署新贴的招贤令。落款是左将军吕布,上面用苍劲的隶书写着:“不看出身,不看资历,只要脑子好、敢说话、不怕得罪人。”
斜对面,几个行商模样的中年人正围着一张八仙桌,就着一盘猪头肉唾沫横飞地聊着今年秋收的行情。
“要我说,左将军这次免了淮南两年的赋税,下邳这边的粮价按理说得暴涨。可你们瞧瞧,这几天市面上的米价,稳当得很呐。”
“那还不是因为‘曲辕犁’管用?我家在城郊那二十亩佃田,今年用那新犁深翻了一遍,秋收时多打了整整两成粮食!手里有粮,心里不慌,谁还去抢购陈粮?”
“消停日子才过了几个月,就是不晓得,这位温侯以后还打不打仗了。老百姓啊,是真的怕折腾了……”
徐庶浅浅地抿着酒。他注意到,角落里那个魁梧的“铁塔”也在听。
那人手里端着半杯酒,停在半空好一阵子没动,那双在昏暗角落里亮得有些惊人的眼眸里,闪烁着一种复杂而欣慰的光芒。
似乎是察觉到了徐庶的目光,“铁塔”转过头来,两人的视线在空中微微一碰。
徐庶洒然一笑,索性端起自己的酒壶,大步走到那人对面坐下:
“兄台一个人喝闷酒,未免有些无趣,不如凑个桌,拼一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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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魁梧男人抬起头,目光在徐庶身上不着痕迹地打量了一圈。
徐庶这才看清他的相貌。此人约莫三十有余,脸部的轮廓如同刀削斧凿,两道浓眉直入鬓角,那双眼睛黑亮深邃,顾盼之间隐隐有股不怒自威的上位者气度。桌子一角,随意地搁着一柄短刀,虽然刀鞘陈旧,但刀柄上缠着的麻绳已经磨得油光发亮,那是长期握刀之人留下的痕迹。
“你不是徐州本地人。”男人的声音低沉而有磁性,带着北方汉子特有的豪爽,“这口音……倒像是荆襄一带的,走了很久?”
“确实有些远。”徐庶也不见外,自顾自地倒了一杯酒,“二十多天。从隆中出发,先去了寿春,再从寿春徒步走过来。”
男人端起酒杯,手指在杯沿上慢慢地摩挲着:
“哦?那你都看到了些什么?”
“看到了希望。”
徐庶直视着他的眼睛,神色认真:
“从寿春到下邳,八百里路,路旁的田野没有一处荒废。麦子收了种稻子,稻子割了种油菜。有些地是刚开垦出来的,犁沟深浅均匀,用的全是新式铁犁。一路上,我碰见不少在地头歇息的老农,他们说,左将军免了淮南赋税,家里的小子也没被拉去当壮丁,今年秋天,全家头一回吃上了不用交租的粟米饭。”
男人没有接话,他微微垂下眼睑,捏着酒杯的指节因为用力而有些发白。
这时,旁边那桌行商的酒劲上来了,说话也开始肆无忌惮起来。
“不过说起来,这位左将军好色风流的毛病还是没改。听说前阵子去庐江,又收了两个绝色美人入府,啧啧……”
“嘘!你他娘的小声点,不要命了?”同伴赶紧往他嘴里塞了一块肥腻的猪头肉,低声骂道,“好色怎么了?这年月,只要能保境安民,能让咱老百姓吃饱穿暖,他就是娶一百个,那也是他的本事!”
角落里,魁梧男人原本紧绷的嘴角忽然溢出一丝极淡、也极促狭的笑意。
他偏过头,大咧咧地朝那桌商人喊了一嗓子:
“这位掌柜的说得在理!好色又不耽误打仗,能把地盘守住,让大家有口热汤喝,那就是天大的本事!”
那桌行商吓了一跳,转头看了看这尊铁塔般的汉子。虽然认不出是谁,但瞧着那体格和腰间的短刀,便知是个惹不起的军汉,于是赶忙赔着笑,端起酒杯朝这边遥遥举了举。
徐庶收回目光,提起酒壶给两人的空杯斟满。
他注意到,这男人的手指关节极其粗大,掌缘、虎口处结着一层厚厚的硬茧——那是只有常年挥舞重兵器、拉强弓才能磨出来的老茧。
“兄台怎么称呼?”徐庶端起酒盏。
“免贵,姓吕。叫我老吕就行。”
男人端起杯子与他碰了碰,一饮而尽,随后看了眼徐庶脚上那双有些扎眼的新草鞋:
“你的鞋磨破了,下邳城里可有落脚安身的地方?”
“初来乍到,还没来得及寻。”
“东街有一家客舍,掌柜的姓刘,是个厚道人。你去了,就说是‘老吕’介绍来的,房钱折半。”
男人长身而起,从怀里摸出几枚崭新、成色极好的五铢钱,“啪”地一声按在桌上:“今天这顿,算我请,荆州来的客,不能怠慢了。”
徐庶没有推辞,只是笑着拱了拱手。
他看着桌上那几枚闪闪发亮的铜钱,心中已经跟明镜似的。
身手不凡、腰悬短刀、对粮政民生比行商还敏感、被骂“好色”不怒反笑、出手豪阔,还姓“吕”……在这下邳城里,除了那位刚从青州凯旋的左将军,还能有谁?
不过,对方既然想当“老吕”,他便乐得装糊涂。
两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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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酒馆,暮色已然四合,天边挂起了一抹深蓝。
徐庶站在巷口,看着那道高大魁梧的背影逐渐融入了喧嚣的夜市人流之中,这才转身朝着东街走去。
果不其然,那家刘记客舍的掌柜一听是“老吕”介绍来的,不仅没要定金,反而热情地将他迎进了后院一间极为干净、清幽的单间里。
深夜,灯火摇曳。
徐庶将褡裢里的文房四宝取出,在粗糙的木桌上铺开了一卷空白的竹简。他蘸饱了墨,回想着这二十天来的所见所闻,提笔写道:
“行徐州八百里,阡陌交通,鸡犬相闻。城门无苛税,市井无刀兵之气。商贾敢于酒肆非议将军之私,足见下邳之政,宽简得宜。”
写到这里,他脑海中浮现出那个在角落里嚼着花生、跟商贩一起调侃自己“好色”的魁梧汉子,嘴角不禁露出一抹笑意,继续落笔:
“左将军府尚未进,先遇‘老吕’于酒肆。此人不冠不佩,与贩夫走卒同饮。闻恶言则不怒反笑,胸襟似海,深不可测。明日,当登门拜谒。”
他搁下笔,吹干了竹简上的墨迹。看着窗子外渐渐静谧下去的古城,徐庶长舒了一口气。
这个吕布,比他想象的,要有趣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