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三年,正月初一。
左将军府门前挂上了新桃符。
红底黑字,是陈宫亲笔写的:“一门五福,三州同春。”
这八个字端正有力,笔画间自有一股稳沉之气。清晨时分,府门前还残着昨夜爆竹炸开的纸屑,风一吹,红纸碎片便在青石板上轻轻打旋。路过的百姓里,有识字的停下脚步,仰头念出声来,旁边不识字的人听了,也跟着拊掌叫好。
“好字!”
“左将军府上今年是真喜庆。”
“徐州、淮南、青州都安稳,这三州同春,说得好!”
门房听见外头议论,脸上也带着笑。新年头一天,连府门口守卫的亲兵都换了新布衣,腰间刀鞘擦得发亮,见了路过百姓,还会点头回个吉利话。
吕布却一直睡到日上三竿才醒。
昨夜守岁之后,他确实放纵得有些过了头。等他睁眼时,窗外阳光已经照到窗纸上,廊下昨夜挂着的红灯笼还没摘,灯罩被日光映得红彤彤的,像一幅晕开的年画。
他是被曹曦捏着鼻子弄醒的。
这丫头穿戴得整整齐齐,一身石榴红的新襦裙,头上还簪了支小小的银簪,正笑嘻嘻地趴在他枕边。见他皱着眉睁眼,她非但不躲,反而弯着眼睛凑近了些。
“将军昨晚累了,妾知道。”曹曦拖长声音,笑得像只偷了蜜的小狐狸,“可今天是初一,再睡下去,饺子都要凉了。”
吕布看着她那张明艳得有些得意的脸,忍不住伸手把人拉过来,在她脸颊上亲了一口。
曹曦笑着躲了一下,却没真躲开。
吕布翻身坐起,腰背处传来一阵隐约的酸意。他揉了揉后腰,心里暗骂了一句昨晚确实胡闹得厉害。可转念一想,又不得不承认,华佗那老头开的药确实管用。换作从前这么折腾,今天恐怕不是睡到日上三竿,而是直接起不来了。
他穿好衣裳,推门出去时,廊下日光正暖。
新年第一日的将军府,比平日多了好几分热闹。丫鬟们端着热汤和点心来回穿行,院子里还残着爆竹炸开的硝烟味。远处饭堂那边,已经能听见玲绮和秦朗争论谁吃饺子更多的声音。
不过在去饭堂之前,吕布先去了前院。
前几日,各地送来的年礼已经堆了半屋子。
高顺从寿春遣人快马送来一套手抄的《孙子兵法》。字迹工整得像用尺量过,每一列都齐齐整整。信使说,这是寿春招贤馆里的寒门士子们专门为贺将军新春抄写的。
“高校尉本来想送几坛好酒。”信使抱拳说道,“可后来想起将军上次在校场上说过,陷阵营过年要好好加餐,高校尉便把酒换成了兵法。他说,请将军读着兵书的时候,记得淮南还有一支子弟兵。”
吕布听得笑了一声。
高顺这人,连送年礼都送得像军令。酒不送,送兵法;拜年不说软话,偏要提醒他淮南还有兵。
他让人把那套《孙子兵法》放到军议厅案头,又吩咐给送信的人多带几条肉干回去,算是给淮南兄弟们添个味。
刘晔也附了一封私信。
信里夹着一份他亲手写成的《淮南屯田纪要》,厚厚一摞竹简,把从寿春到庐江沿途的屯田数据逐条列得清清楚楚。哪一县有多少熟田,哪一处水渠需要修补,哪几户流民已经编入屯田籍,哪几处旧仓能重新启用,全都写得明明白白。
刘晔在信末说,这是他送给吕布的新年礼。明年开春,淮南粮食产量还要再翻一番,请将军放心往北用兵。
吕布看完,把竹简合上,轻轻拍了拍。
这种年礼,比金银实在。
张辽从青州前线发来的贺书,则附带了一包烙饼。
那烙饼用油纸裹得严严实实,经过快马一路颠簸,已经硬得像块石头。吕布打开时,边缘都快能拿来敲案几了。可凑近一闻,里面竟还残着一点麦香。
信使说,韩暹在北海村里混得太熟。过年期间,好几个村的大娘轮流请他吃年夜饭,他不好意思白吃,便跟人家学烙饼。学着学着,居然真学会了。据说如今烙得有模有样,连村里的孩子都爱抢。
张辽在信里写得仍旧简洁:青州今年无战事,军中宰了几头从北海大户那里买来的肥猪,每队分了一扇。年三十那天,全军吃了一顿饺子,士气甚稳。
吕布咬了一口那硬邦邦的烙饼,差点没把牙硌了。
他把贺信递给成廉。
成廉看完,当场笑出了声:“韩偏将在北海不光学会烙饼,怕是连养猪都快学会了。”
吕布也笑:“那明年让他多养几头,省得青州军过年还要花钱买猪。”
成廉自己的年礼很简单。
一壶酒,一把新磨的匕首。
匕首不算华贵,刀身却磨得雪亮。柄上刻着四个歪歪扭扭的字:将军安康。
成廉递上来时,难得有些不好意思。
“这是我爹留下来的旧匕首。刀不值钱,但用着顺手。我娘说,今年冬天她身子好多了,能下地走路了。她让我把这东西送给将军,当个新年礼物。”
他顿了顿,又从怀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信纸。
“我娘还让我带一句话。她说,将军是个好人,保佑将军长命百岁。”
吕布接过匕首,看了许久,然后把它别在腰间。
“回去告诉你娘,开春我亲自去给她拜年。”
成廉愣了一下,随即抱拳低头,声音比平日低了些:“末将替我娘谢过将军。”
曹性从城外弩营送来的是两张新弩机,还有一份手写的弩机望山校准心得。
那字写得不算好看,却很清楚。纸上画着几处简略的弩机结构图,旁边标着五十步、八十步、一百步时的望山调整法。信中说,这批新弩机的望山已经全部校好,五十步内箭无虚发。过年期间,他没有休假,仍带着弩营新兵在靶场练弩阵。
吕布看完,点了点头。
曹性这人话少,平日也不太争功,可一旦把事情交到他手上,他就能一点点磨到极细。弩营在他手里,确实越来越像样了。
贾诩送来的年礼最有他的风格。
一小坛酒。
封泥上贴着一张帛条,上面只写着几个字:贺将军新春,天下三分,徐淮已得其一。
陈宫正好在旁边,看了一眼,忍不住说道:“这老狐狸连拜年都拜得像写战略简报。”
吕布笑了一声,把那坛酒摆到温侯椅旁边的案上。
“今晚喝。”
张绣从东莞遣人送来一整套凉州马鞍。
那马鞍用料厚实,边缘重新包过皮,铜钉一颗颗嵌得极稳,鞍侧还嵌着一个醒目的“吕”字。信使说,这是张将军用西凉铁骑淘汰下来的旧马鞍改了好几遍,又挑了最好的一副送来。他说,等明年开春将军北上,这副马鞍配赤兔正合适。
吕布让人把马鞍搬去马厩,又吩咐东莞多发一批新蹄铁,开春之前必须给前线战马全部换装完毕。
送礼的信使跑了一整天,傍晚才算走完。
吕布本以为总该清净了,刚靠在温侯椅上翻看徐庶递来的青州屯田数据,亲兵又抱进来一捆东西。
“将军,这是最后一批了。”
吕布抬眼:“还有?”
亲兵笑道:“下邳城里好些百姓送来的。”
东西都不贵重。
有一篮鸡蛋,篮子上贴着张皱巴巴的红纸,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将军万福”。有一双布鞋,针脚细密,鞋底纳得厚实。送鞋的老妇人说,这鞋底是她纳了整整一个秋天才纳好的。她孙子从前被袁术强征入伍,是吕将军放回来的,如今在家种地,还娶了媳妇。
还有一把红枣干,一罐蜂蜜,几个蒸饼。每一样都包得整整齐齐,上面写着各自的名字和祝福。
吕布让人把东西全都收好。鸡蛋送去厨房,蜂蜜交给小鹿管着,红枣干给正院留一些,布鞋则被他拿起来试了试,竟刚好合脚。
他低头看着脚上的布鞋,忽然想起前世过年。
那时候同事之间互相发微信红包,金额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谁也不吃亏,谁也不占便宜。隔着屏幕说几句吉利话,转头各忙各的,热闹里总带着一层说不出的疏离。
如今他坐在东汉末年的左将军府里,案上摆着硬得像石头的烙饼、手抄的兵法、校准过的新弩机、带着老人手温的布鞋,还有一篮子鸡蛋和一罐封得严严实实的蜂蜜。
这些东西不贵。
可每一样都沉甸甸的。
除夕夜,团圆饭摆在正堂。
严薇还在月子里,不能出来。吕布提前让人把年夜饭送进正院,又亲自端了一碗鸡汤,坐在榻边看她喝完。
严薇靠在软枕上,脸色还有些苍白,眉眼却比平日柔和许多。吕旭睡在她身侧,小拳头攥得紧紧的,像是在梦里还要抓住什么。吕布看着那孩子皱巴巴的小脸,忍不住伸手碰了碰他的额头。
严薇喝完汤,用手背轻轻碰了一下吕布的手。
“去前面吧。”她声音还带着几分产后的虚弱,“今天是除夕,大家都等着你。我这里有瑶琴陪着,没事。”
吕布站起身,走了两步,又回头看她。
严薇正低头看着吕旭。烛火映在她侧脸上,将她往日那股锋利都柔化了,像换了一张面孔。
吕布没有再打扰,只替她掖好被角,转身去了正堂。
曹曦头一回以主持家宴的身份站在正堂里,竟把一切都安排得井井有条。
她穿着一身石榴红的新襦裙,裙摆上绣着几朵小梅花。那梅花绣得歪歪扭扭,一看便知道是她自己动的手,可配着她那张明艳的脸,倒也显得俏皮。桌次排得妥帖,菜色也搭配得当,连秦朗不能吃太辣都考虑到了。
开席前,她站在正堂中央,清了清嗓子。
“今年过年不比往常。府里添了几位新姐妹,又添了小公子。今日大家好好热闹热闹,谁都不许拘着。”
“开席。”
满堂顿时笑开。
席间觥筹交错,气氛比吕布预想中更融洽。
冯瑶坐在曹曦旁边,难得多喝了几杯酒,脸上泛起淡淡的红,话也比平日多了些。她平时总带着几分清冷,今晚被酒意一熏,眉眼间倒多了点柔软。曹曦凑过去跟她说悄悄话,她也没有像平时那样淡淡避开,只轻轻瞥了曹曦一眼,嘴角却带着笑。
大乔和小乔挨在一起。
小乔趁大乔不注意,偷偷端起酒盏喝了一小口,结果被辣得直吐舌头。大乔立刻瞪了她一眼,小乔缩了缩脖子,吐了吐舌头,老老实实端起茶盏。大乔嘴上不饶她,手却已经把一碟甜羹推到了她面前。
杜绾坐在冯瑶旁边,安静地给秦朗夹菜。秦朗今日穿着新衣,腰间还挂着那把小木剑,吃饭时都时不时要低头摸一摸剑柄。杜绾看见了,也不说破,只拿帕子替他擦掉嘴角的汤汁。偶尔她抬头看吕布一眼,嘴角带着极淡的笑。
糜贞则端了一碟桂花糕,郑重其事地放在吕布面前。
糕面上还用干桂花摆了一个小小的“福”字,虽然那字有些歪,但看得出她花了不少心思。
吕布夹了一块,咬了一口。
甜的。
刚刚好的甜。
他抬头看了糜贞一眼,点了点头。
糜贞原本正紧张地盯着他,见他点头,脸上立刻绽开笑容,像是打赢了一场大仗。
宴后,吕布让玲绮带着秦朗去院子里放爆竹。
玲绮手里举着一根细竹竿,竹竿头上绑着一小截点燃的干芦苇,火苗在夜风中忽明忽灭。她神情极认真,像在指挥一场小小的战事。
秦朗蹲在几步远的地方,双手捂着耳朵,既紧张又兴奋。
“阿姐,你快点。”
“急什么?点爆竹要稳,懂不懂?”
玲绮小心翼翼地把火头凑近引线。引线“嗤”地冒出一串火花,下一刻,爆竹在青石板上炸开,脆生生的一声响。
两个孩子的笑声也跟着炸开了。
那笑声一路越过院墙,混进下邳城此起彼伏的爆竹声里。
守岁之后,府里的灯火渐渐暗了下来。
吕布先把玲绮和秦朗安顿好。玲绮还不肯睡,非要把剩下的几个爆竹藏到明日再放。秦朗抱着小木剑,眼皮已经打架,嘴里还念叨着自己明年也要学骑马。吕布看着两个孩子闹了一阵,最后还是让杜绾把他们哄了下去。
他又去了正院看严薇。
严薇已经搂着吕旭睡下了。母子俩呼吸平稳,被子盖得严严实实。屋里只留了一盏小灯,光线柔和地落在榻边。吕布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把廊下的纱灯拨暗了几分,才转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