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邳之战结束的第五天。
许昌的使者准时到了。依旧是满宠领头,只是这一次,他身后多了一辆由四匹纯黑骏马驾驭的玄骝马车,车辕上端坐着两名面色白皙、怀抱拂尘的宫中内侍。
左将军府正堂前,香案已设。
满宠亦步亦趋地跟在内侍身后,脸色比五天前更加阴沉——许昌传回的消息证实了其猜测,黄河渡口异动,袁绍的先锋精锐已经开始在黎阳集结,曹操已经连熬了三个通宵。
“皇帝制曰:”
老内侍扯着尖细的嗓子,双手高高举起那幅用织金长幅锦缎制成的诏书,声音在死寂的节堂内回荡:
“左将军、温侯吕布,忠勇贯世,安辑东土。今特进位为车骑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兼领徐州牧、淮南都督,改封下邳侯食邑三千户。赐九锡之车马、衣服,赐黄金千斤。青州平原、琅琊、徐州全境及淮南寿春治权,皆由将军一言而决,朝廷特准便宜从事。
另,擢豫州刺史刘备,领小沛太守,归车骑将军节制。钦此。”
吕布大步跨出,身上的玄色重袍随着他的动作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度。
他没有跪。
他就这么平视着那名浑身发抖的老内侍,在满宠近乎喷火的目光中,伸出那双布满老茧的厚实大掌,一把扯过了那幅诏书。
“臣,谢陛下隆恩。”
吕布的声音平淡,听不出半点为人臣子的惶恐。
当那一枚沉甸甸、象征着人臣极位的“车骑将军印章”落入掌心时,那种冰冷而厚重的质感,让吕布体内的现代灵魂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
这是法理,是盾牌,更是接下来大刀阔斧改造这片乱世的尚方宝剑。
满宠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中的屈辱,上前一步拱手道:“吕将军,天子的恩典与曹公的诚意,皆在这一纸诏书之中。如今官渡风云变幻,还望将军恪守‘互不侵犯’之约,莫要误了天下的太平。”
“本将一向说话算话。”
吕布将诏书随手抛给身后的陈宫,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笑意:
“只要曹孟德不往本将的锅里伸筷子,本将便在徐州,静候他在北方的大捷。伯宁,不送了。”
满宠离去不到半个时辰,车骑将军府的黑漆大门便轰然关闭。
“开府仪同三司”的特权在一瞬间运转了起来。这意味着吕布拥有了独立于朝廷之外、自行征辟官员、组建核心行政班子的合法权力。
大厅内,几枚新铸的官印整齐地排列在暗红色的案几上,散发着新鲜的油墨与铜香。
“诸位。”
吕布在上首落座,目光环视堂下众人。经历了一场生死大战的洗礼,陈宫的眼神更加坚毅,贾诩的姿态更加低调,而陈登的眼中则多了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然。
“朝廷的任命盖下来了,规矩,得由我们自己来定。”
吕布修长的手指在案几上有节奏地敲击,开始按照现代高效行政的逻辑,下达第一批除拜命令:
陈宫:出任车骑将军府长史,总揽徐州、淮南两地的民政与钱粮调度,兼任后勤总管。
贾诩:出任车骑将军府司马,总督三军机要参谋,负责对曹操、袁绍、孙策三方的谍报网络构建。
陈登:擢升为徐州别驾,不理杂务,专职主持全境的“度地清查”与屯田水利。
“至于军中。”吕布端起茶盏,语调铿锵:
“高顺将军远在寿春,进为淮南都督,节制南线八千兵马;张合将军镇守平原,进为青州刺史,配合元直(徐庶)死守黄河防线。张绣、成廉、周太各统所部,为本将的近卫中军!”
“臣等,领命!愿为主公效死!”
众人轰然应答。
---
开府的第二日,徐州的暖阳并没有带来温度,反而让下邳城内的空气凝固得像一整块坚冰。
陈登换上了一身粗布官服,没有带往日名士出行时的侍从,只有腰间挂着的那枚“徐州别驾”的赤铜印章。在他身后,周太斜跨着斩马刀,带着两百名陷阵营重步卒,铁甲摩擦的“沙沙”声在狭窄的胡同里显得格外刺耳。
他们停在了下邳北城最大的宅邸前——那是前任彭城守将、死去的曹豹的表兄,徐州中等世家代表,王家的府邸。
“陈别驾,您这是何意啊?”
王家老家主拄着拐杖,颤颤巍巍地从朱漆大门里迎了出来,眼神里满是惊恐。
陈登面无表情地从怀中掏出一卷用炭笔画得密密麻麻的宣纸,那是吕布通过现代统计学方法,结合抄没曹宏等人所得的暗账,重新推演出来的徐州土地底册。
“王公,车骑将军府奉天子诏,清查全徐州人口隐户。根据底册,你王家在下邳、彭城两地共有良田三千顷,按例当纳粮两万石。可过去三年,你们报给州府的,只有区区五百顷,匿报隐户八百余家。”
陈登的声音不带一丝温度,一双狐狸眼里满是冷酷:
“主公说了,限你们在三日之内,将过去三年藏匿的税粮、壮丁,十倍吐出来。若有延误,按通敌曹贼之罪论处。”
“陈元龙!你疯了!!”
王老家主气得浑身发抖,手中拐杖重重砸地:
“我王家在徐州立足百年,你陈家也是世家的一员!你今日帮着那并州粗汉来掘我们的根,明日他吕奉先就能把你们陈家也一并吞了!你这是自绝于徐州士林!!”
陈登自嘲地笑了一声。他回头看了看周太那柄已经露出一截雪亮刀锋的斩马刀,又想起了那天吕布居高临下俯视他时的恐怖眼神。
他已经没有退路了。
“王公,时代变了。”
陈登缓缓闭上双眼,再次睁开时,眼中只剩下冰冷的理智:
“如今这徐州,只有主公的规矩,没有世家的特权。周司马,摘了他的大门牌匾。三日后若是不见粮食,陷阵营入府‘协助’量地。”
“诺!!”
周太狞笑一声,大步上前,长刀一挑,那块挂了数十年、写着“百年望族”的黑漆金字牌匾轰然砸落在地,在泥水中断成两截。
暗流,在徐州的每一个角落疯狂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