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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5章 绣衣卫成立

    泗水河岸的柳树刚抽出几抹嫩黄的新芽,春雨初歇,泥土里透着股潮湿的腥气。


    小沛城西的一角,刘备正蹲在一片翻得松软的菜地里,不紧不慢地掐掉最后几畦冬葵的枯叶。他身上的麻布长袍打了几处扎眼的补丁,裤腿高高卷起,小腿肚上糊满了黑泥。随着他的动作,新一季的菜籽被粗粝的指节一枚枚按进土里,再用掌心抚平、拍实。


    张飞光着膀子从井边提了一桶水过来,“砰”的一声砸在田埂上,溅起一地泥水。


    “大哥,水来了!”


    刘备直起腰,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腰,摆了摆手:“不用浇太多。春天地气湿,水给多了反而烂根。”


    简雍正没个正形地蹲在远处的田埂上,嘴里叼着一根草茎,斜着眼瞅着这位豫州牧在泥地里忙活,忍不住嗤笑了一声:


    “宪和笑什么?”刘备一边用井水慢条斯理地洗着手上的泥巴,一边含笑问道。


    “我笑那许昌的曹孟德,若是知道玄德公在小沛天天跟几畦冬葵死磕,怕是要气得连夜多吃两碗干饭。”简雍吐掉草茎,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站在井边的关羽始终按着腰间的佩剑,一双凤目微微眯着,看着天边连绵的阴云,闷声道:“大哥,咱们总不能在这小沛窝囊一辈子。那吕奉先连车骑将军的印信都拿了……”


    刘备没有接话。他将水瓢稳稳地搁在井沿上,扯过一块干布擦干了手上的水渍。


    就在此时,辕门外传来了一阵急促而轻巧的马蹄声。


    简雍手搭凉棚看了一眼,脸色微变:“主公,来人是杨修。”


    杨修依旧是一身华服,与这满是牛粪味的菜圃显得人格格不入。他身后跟着两名挑着担子的随从,掀开红毡,里面是一口沉甸甸的樟木箱。


    箱子一开,二十锭足金的马蹄金在春日淡薄的阳光下折射出刺眼的黄芒。


    “玄德公,别来无恙。”杨修笑得风流倜傥,“曹公在许昌听闻玄德公在小沛日子清苦,连治下的兵马都快断了春粮,特命在下送来些许盘缠。天子亦有口谕,慰劳豫州牧体恤国难之功。”


    刘备连眼皮都未曾跳动一下,只是平静地作了一揖:“曹公厚爱,备愧不敢当。小沛虽小,但这几畦菜地倒也够备与兄弟们果腹。这些金子,还是请杨主簿带回许昌,供奉天子充实内帑吧。”


    杨修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敛。他那双精明的眼睛越过刘备的肩膀,落在了小沛城墙上那面“吕”字大旗上。


    “玄德公,光靠种菜,可种不出一个豫州来。”


    杨修上前一步,压低了声音,语调里带着一种名士特有的尖酸与诱引:


    “吕布如今在下邳开府建牙,占了徐州,吞了淮南,连青州都快成了他的私产。而玄德公您,却只能蜷缩在这弹丸之地。曹公说了,只要玄德公点个头,兖州的精兵、许昌的粮草,随时听候调遣。”


    刘备长叹了一声,眼中满是沧桑:“备老了,历经徐州几度易主,早就打不动了。如今只想在这小沛为天子守土,别无他求。”


    “是吗?”


    杨修转过身,像是突然记起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斜睨着旁边黑脸如铁的张飞,轻飘飘地丢下一句话:


    “对了,曹公日前在许昌还赞叹,说张翼德将军勇冠三军,乃是当世万人敌。可惜啊,去年三路联军围攻下邳,张将军在北门外杀了吕布几个微不足道的步卒,却连吕布本人的面都没见着。曹公每每提及,都深感遗憾呐。”


    “咔嚓!”


    张飞脚下的一块青砖,硬生生被他踩出了一道蛛网般的裂纹。


    他那双豹眼里瞬间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血丝,右手死死扣在佩剑的吞口上。刘备面色一沉,宽大的长袖一拂,结结实实地挡在了张飞身前。


    “杨主簿,若无他事,便请回吧。”刘备的声音冷了下来。


    杨修哈哈大笑,对着刘备拱了拱手,在一众小沛将领杀人般的目光中,施施然地上马扬长而去。


    “这个白面杂碎,俺撕了他!!”张飞一口钢牙咬得咯咯作响。


    刘备望着那远去的飞尘,眉头紧锁,杨修看似在冷嘲热讽,实则是在用最毒的话,去戳三弟那根最碰不得的傲骨。


    去年下邳之战,张飞在北门打得不可谓不卖力,可吕布当时在平原,等吕布回援时,刘备已经下了撤兵令。张飞这辈子最恨的就是被人说“未曾交手便退兵”,杨修这句话,是在他心头上点了一把邪火。


    当夜,三更。


    小沛南门那扇沉重的木门被悄然推开了一道缝隙。一条黑影没有惊动任何守军,胯下一匹乌骓马,单骑窜入了黑沉沉的旷野之中。


    张飞只穿了一身夜行黑裋褐。他手里斜提着那柄长达一丈八尺的蛇矛,马鞍旁挂着一壶已经干了大半的烈酒。


    “呼——”


    刺骨的春风混着酒气涌进喉咙,烧得他胸膛里那股邪火越发狂暴。


    他将酒壶狠狠地往地上一砸,青瓷碎裂的声音在荒野里格外刺耳。


    “吕奉先……天下人都说你是虓虎,连曹孟德都怕了你。”张飞的一双豹眼里满是不甘与暴戾,在夜色中亮得吓人,“俺偏不信这个邪!去年下邳城下让你躲了过去,今夜,俺便去你那车骑将军府里,称称你到底有几斤几两!”


    从沛县到下邳的这条官道,他太熟了。


    战马一路狂奔,到了下邳城外时,泗水河的水浪撞击着河岸,发出沉闷的轰鸣。月光下的下邳城轮廓模糊,宛如一头在黑暗中沉睡的史前巨兽。


    张飞将乌骓马拴在东门外一片隐蔽的枯苇荡里,借着芦苇的掩护,像一只敏捷的黑豹般摸到了城墙根下。


    城门自然是紧闭的,城楼上隐约可见守军晃动的火把。


    但他不需要走正门。东门侧面有一处供泗水支流进城的水门,里面有一道两寸粗的熟铁栅栏。因为春季水流湍急,栅栏下方被河水冲刷出了一个刚好能容一人侧身钻过的豁口。


    张飞深吸一口气,将冰冷的蛇矛顺着铁栅栏的缝隙先塞了进去,随后整个人如滑溜的游鱼一般,强行贴着长满青苔的石壁挤了进去。


    脚刚落地,四周是一条逼仄而潮湿的死胡同。


    张飞提着蛇矛,贴着墙根的阴影迅速向城中心潜行,街道上除了偶尔巡逻过去的并州更卒,空无一人。路过前街时,他还看到了吕布下令创办的“招贤馆”那块烫金牌匾。


    “到了。”


    张飞停在州牧府——如今的车骑将军府后巷前,心跳有些加速。


    然而,当他转过墙角,看清将军府侧门的情景时,整个人却如遭雷击般僵在了原地。


    后门前的台阶上,没有如临大敌的甲士,也没有巡逻的恶犬。


    只有一盏孤零零的防风灯笼,被一只枯瘦的手稳稳地提着。


    灯火摇曳,照亮了一个穿着一身半旧灰布斗篷的清瘦文人。那人陷在阴影里的眼窝深得如同两口枯井,嘴角挂着一抹万年不变的冷淡笑意,似乎已经在这里等了整整一个半夜。


    “贾文和。”张飞的瞳孔骤然一缩。


    去年联军围城,他曾在城下远远望见过这个老狐狸。


    贾诩缓缓将手中的灯笼提得高了一些,枯涸的声音在寂静的夜空里显得极其清晰:


    “张将军,下邳城内今夜值守的军士共有三队,共计一百二十人。


    从你在一刻钟前钻过东门水门的那一瞬间,暗哨就已经把消息传进了老夫的耳朵里。你一路上走过了三个药铺、一个招贤馆,可对?”


    “咔!”


    张飞手中的蛇矛硬生生在地砖上顿了一下,震落了几片枯叶。他额头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那种被毒蛇盯上的恶寒让他浑身有些发毛。


    “你既然知道俺要来,为何不带兵伏击?”张飞咬着牙,压低了声音怒吼。


    “伏击你?为何要伏击你?”


    贾诩微微侧开身子,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语调不紧不慢,像是在招呼一个深夜造访的远方外甥:


    “主公就在里面睡觉。张将军若是想进去一矛刺穿他的喉咙,老夫绝不拦着。不过,张将军这一矛刺下去,明天一早,许都的兵马就会从小沛跨过去,把刘豫州的九族上下,连带着那位关云长,全剁成肉泥充作军粮。这买卖,将军觉得划算吗?”


    张飞死死地瞪着贾诩,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他猛地上前一步,粗壮的长臂如闪电般探出,一把揪住了贾诩的衣襟,直接将这个看似弱不禁风的文士整个人提离了地面!


    “你少在这放狗屁!大兄忠于朝廷,曹操凭什么杀他?!”


    被悬在半空中的贾诩甚至连眼皮都没眨一下。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张飞那张因为狂怒而扭曲的黑脸,声音冷得像是一块冰:


    “张翼德,你长了这么大个脑袋,里面装的都是泔水吗?


    杨修今天中午在小沛辕门口跟你说的那句话,是为了显摆他的学问?


    曹孟德马上就要在官渡跟袁本初开战,他现在最怕的就是刘玄德在许昌后方捣乱。可他没有借口出兵削刘备的兵权,所以他让杨修来激你!


    你今夜若是死在下邳,或者杀了主公,天下的诸侯都会看到是刘备御下不严、暗行刺杀!曹操就有最正当的法理,在开战前彻底抹平小沛这个隐患!”


    “嗡——”


    张飞脑子里一阵轰鸣,双手像是失去了所有的力气,颓然地将贾诩放回了地面。


    那双原本狂暴的豹眼里,此刻写满了震惊与一丝隐藏极深的恐惧。他终于明白,这场从中午开始的戏,每一步都被这些玩弄人心的脏心烂肺算得死死的。


    “将军既然明白了,那便进来喝杯热茶润润嗓子吧。夜里风大。”贾诩拍了拍被揪皱的衣襟,提着灯笼率先走进了侧门。


    将军府的偏厅里,两盏残茶正冒着热气。


    张飞像是一尊铁塔般坐在木椅上,那柄一丈八尺的蛇矛被他极其别扭地靠在门边。


    贾诩抿了一口茶,状若无意地抛出了一句话:“听说关云长治军严整,在小沛深得民心。不过张将军有没有想过……关将军那样心高气傲的人,真的甘心一辈子在刘豫州麾吗?”


    “砰!!”


    张飞一掌拍在案几上,茶盏剧烈跳动,茶水溅了一地,怒目圆睁:


    “贾文和!你再敢挑拨俺们兄弟的情义,老子今夜拼着这条命不要,也先把你这老东西戳出十八个透明窟窿!!”


    贾诩静静地看着他,直到张飞那粗重的喘息声渐渐平复,他才极其阴险地笑了笑,轻轻放下茶盏:


    “老夫不过是随口一问,将军何必动怒。既然将军与关将军情比金坚,老夫自然佩服。今夜之事,车骑将军府可以当做没发生过。老夫不会说,主公也不会追究。但……”


    贾诩的身子微微前倾,那双枯井般的眼睛里闪烁着令人胆寒的幽光:


    “杨修会不会知道你来了下邳?许昌的那位曹公,会不会‘一不小心’得知张翼德单骑入徐州,毫发无伤地回去了?到时候,曹公会不会怀疑,你们小沛刘氏,已经私底下跟我们车骑将军府联手了呢?”


    张飞僵在了椅子上。


    他看着眼前这个面容清瘦的老头,第一次体会到了什么叫“智字一门,杀人不用刀”。他站起身,一把抓起门边的蛇矛,深深地看了贾诩一眼,声音里多了一丝从未有过的沙哑与忌惮:


    “你这个人……比杨修阴,比曹操更毒。吕奉先身边有你这种鬼东西,不知道是福是祸。”


    说完,张飞再没有回头,大步流星地消失在了夜色中。


    翌日清晨,朝阳穿透雾霭。


    吕布靠在温侯椅上,听完贾诩关于昨夜之事的汇报。


    “这次便算给刘玄德一个面子。经此一事,张翼德至少在官渡开战前,不敢再踏出小沛一步。”吕布揉了揉眉心,眼中闪过一丝冷彻。


    他从案头抽出一卷他昨夜亲手草拟的帛条,缓缓推到了贾诩面前。


    那上面,用极其苍劲的字迹写着三个大字——绣衣卫。


    “主公,这是……”贾诩的眼皮微微一跳。


    “文和,成廉的军情司,管的是战场上的敌人。他们能查到袁绍的战船、曹操的粮草,但他们盯不住徐州内部。


    “曹豹在彭城大开城门迎曹操,臧霸在泰山首鼠两端。这些事发生前,军情司一无所知。因为他们长着朝外的眼睛,没有长着朝内的刀锋!


    本将要设立‘绣衣卫’。独立于军情司与各军大营之外,不归军师署管辖,不留任何卷宗于州牧府。其职责只有三条:监控官吏贪腐、侦办逆党通敌、搜集内部死结。


    这个衙门,本将交给你,也只能交给你。你直接对本将一人负责,可先斩后奏!”


    贾诩那双手捧着帛条,枯瘦的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有些发白。


    他在凉州、在中原混了半辈子。遇见过董卓,依附过张绣。那些诸侯用他,皆是防着他、敬着他,从未有一个人,如此毫无保留地将权力递到他手里。


    “主公……此权太重。老夫怕落个不得好死的名声。”贾诩苦笑。


    “名声本将给你背着,刀,你替本将握紧了。”


    吕布一掌拍在贾诩的肩头,沉声道:“首批成员,从并州和西凉跟过来的伤残退伍老卒中挑选。两百人编制。这些人有家小在下邳,底子干净,最是忠诚。”


    正说着,偏厅的门被一把推开,大将成廉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脸上还带着几分委屈:


    “主公!末将听说您要弄个什么绣衣卫?咋的,是嫌末将的军情司办事不力了?”


    吕布哈哈大笑,上前一把勾住这个老兄弟的脖子,用力晃了晃:


    “你个糙汉懂个屁!战场杀敌、刺探敌军老巢的活,全天下除了你成廉,本将谁也不信。这绣衣卫干的是见不得光的脏活,你这脾气干得来?”


    成廉摸了摸后脑勺,嘿嘿一笑,从怀里摸出一只肥硕的野兔扔在地上:“那成!这是泰山那帮小贼送来的孝敬,下午末将让伙房炖了,给主公加菜!”


    看着成廉大步流星离去的背影,吕布嘴角的笑意渐渐收敛。


    转过头,贾诩已经在一份退伍老兵的名册上,用朱砂重重地圈下了一个名字——那是一个在寿春瞎了一只眼、如今在下邳街头卖胡饼的并州斥候老卒。


    而在另一张绝密的竹简上,贾诩用只有他自己能看懂的蝇头小楷,悄然刻下了第一行记录:


    “建安四年春。张飞夜袭下邳,未遂。刘备不知。”


    窗外,春雨再次淅淅沥沥地下了起来。


    远在小沛的菜地里,刘备正披着蓑衣,默默地将一洼被踩烂的麦苗重新扶正。张飞在屋里闷声不响地灌着苦酒,关羽在井边疯狂地摇着辘轳,水花四溅,很快便在春雨中化为无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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