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时分,宾客临门。
最先跨进门槛的是陈登与糜芳。
陈登今日未着官服,只穿了一身青色深衣。自从他以铁腕手段摘了下邳第一世家王家的百年门匾后,整个人身上的那股名士狂气敛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生畏的肃杀。
糜芳则挺着滚圆的肚子跟在后头,指挥着四个仆役抬着两坛硕大无朋的古瓷酒瓮,拍着胸脯大呼小叫:
“主公!这是商队刚从鲁南运过来的原坛兰陵原浆!封泥上可都盖着我糜家商号的戳,御寒解乏第一等!”
吕布上前掂了掂酒坛,打趣道:“子方(糜芳),今儿个夫人放了话,不聊赋税,不聊盐铁,只聊风月诗词,你可带了墨水来?”
陈登洒然一笑,拱手道:“若是聊诗,登最近倒是在度地清查的田埂上憋出了几首,就怕粗鄙,污了将军的耳。”
正说笑间,大步流星的脚步声伴随着粗鲁的笑骂传来。
张辽与成廉勾肩搭背地进了院。张辽一身儒将打扮,墨绿色的便袍衬得他身姿挺拔如松。成廉则是破天荒地换了一身蜀锦缎子,只可惜他那条胳膊平日里抡惯了马刀,如今塞在窄袖里怎么瞧怎么别扭,走两步就要往上狠狠拽一下。
“成定远,你这身皮,怕是去西市扯布时被商贾给骗了吧!”
大笑声中,白波营主将韩暹从后面猛地拍了成廉一掌,差点没把成廉那昂贵的蜀锦袖子给活生生扯下来。
韩暹依旧是一副吊儿郎当的混不吝模样,手里提着一个油乎乎的粗油纸包,一见吕布,便挤眉弄眼地凑了过来:
“主公!末将今儿个不带劳什子珠宝,这是昨晚在营里,末将和灶房里的大师傅连夜捣鼓出来的‘葱花开流猪肉大烙饼’!刚出锅的时候那叫一个猪油四溢,特意带给主公尝鲜!”
吕布接过那沉甸甸、还透着热气的纸包,哭笑不得。堂堂骁骑将军,赴大宴送烙饼,这天下怕是找不出第二家了。
紧接着,曹性与侯成也顶着正午的日头进了府。
曹性攥着一卷新式连弩的望山改制图,脚迈进门槛才一拍脑袋:“哎呀,看我这脑子,今儿个是吃肉喝酒的日子!”一边嘟囔,一边丢人似的把图纸往袖子深处塞。
侯成则是一进门就扯着脖子喊:“陈军师(陈宫)呢?公台人在哪?昨儿个核对彭城那边的军粮账,有一笔三百石的麦子对不上,老子非得跟军师署算个明白!”
吕布无奈地指了指正堂,侯成一抹头上的汗,大步流星地就杀奔账房去了。
片刻后,风尘仆仆的寿春三人组——刘晔、杨奉、纪灵也踏进了前院。
高顺作为淮南都督,守土有责,只托刘晔带回来一封简短的帛书:“末将守寿春,且不爱饮酒,故未赴宴,还望主公见谅。”字迹苍劲,极符合他那木讷的性子。
刘晔比在寿春时清减了不少,但一双眼睛精光四射。
杨奉则是老老实实地搬来了一坛钟离本地的黏米烈酒,大着嗓门吹嘘这酒能醉倒蛮牛。
纪灵走在最后,穿着一身极为朴素的灰布麻衣,一双手臂上的老茧层层叠叠。他一见吕布,当即单膝跪地,行了个标准的军礼。
吕布一把将这员淮南大将捞了起来,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伏义(纪灵),在寿春干得漂亮!山越那帮刺头,能被你治得下地种田,今年的军粮收成足足翻了一番,本将记你大功!”
纪灵那张平日里黑得像铁一样的脸上,难得地咧开嘴,有些局促地笑了笑。
平原前线的张合、沮授与张绣因为河北局势不稳,未能抽身。沮授的儿子沮鹄代表河北专组出席,坐在一群满嘴黄腔、勾肩搭背的杀胚武将中间,这位年轻的白面书生显得极度拘谨。
吕布见状,招了招手,直接把沮鹄按在了贾诩身侧的副席上:“沮鹄,今儿个在这院子里,谁要是敢跟你聊军务,本将罚他去扫一个月的马厩!”
沮鹄感激地拱了拱手,悄悄把自己袖子里那卷藏了半路的青州文书往里藏了藏。
“踏……踏……”
随着一阵极其轻微、仿佛踩在棉花上的脚步声,一身半旧灰布长衫的贾诩,终于在开席前最后一刻,像个走街串巷的老塾师一样,不紧不慢地晃荡进了大堂。
他一进门,原本正跟成廉抢肉吃的韩暹,身子竟是不自觉地挺了一挺;连正和张辽拼酒的杨奉,也下意识地放低了酒碗。
这个老狐狸,如今手里握着整个徐州两百名“绣衣卫”的生杀大权,哪怕他笑得再和善,这帮军头在面对这头隐藏在暗处的毒蛇时,骨子里依旧直冒凉气。
贾诩在吕布右手侧稳稳坐下,端起温热的茶盏抿了一口,深陷的眼窝里流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
“主公,今日这满院的肉香,可比去年除夕那场,更带了些‘天下太平’的滋味啊。”
吕布哈哈大笑,举起白瓷酒盏遥遥一晃:“这得归功于后院的内助。”
开席前,吕布朝身侧的并州亲兵低声吩咐了一句:“去城东张绣府上,把邹夫人接来。张绣在平原为本将卖命,留她一人孤苦伶仃在下邳算怎么回事?请她入后宅,与严夫人一同散散心。”
说罢,吕布有些期待地挑了挑眉。
这位在宛城之战中,让曹操色迷心窍、连折了长子曹昂、爱将典韦、侄子曹安民的“绝世妖娆”,他来到这个世界这么久,还真是一直无缘得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