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午时,暴雨初歇,烈日当空。
下邳城的菜市口,早在一通鼓响的时候,便被围观的百姓挤得水泄不通。
长街两旁贴满了通缉与查抄的告示。附近十里八乡赶来的佃户们伸长了脖子,他们不关心谁当官,他们只关心告示上写的“查抄田产分给无地佃农”是不是当真的。而人群的前排,各郡县派来观礼的世家豪吏们,则是一个个脸色惨白,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脖颈子直往衣领里灌。
“带犯官——!”
一声凄厉的唱喝。
刑台上,两排披甲步卒按刀而立,明晃晃的阔刃长刀在烈日下折射出冰冷的光芒。
周尚被架上来的时候,整个人已经站不直了,完全是被两名军汉拖死狗一样拖到了刑台正中央。他的官服已被扒去,散发披面,狼狈不堪。
刑台一侧,蒯氏粮铺的掌柜与七八个世家的主事者跪成了一长排,每个人身后都立着一名赤着膀子、手持鬼头大刀的刽子手。
陈宫一身素雅官袍,面色冷峻地站在监斩台前。他缓缓展开手中的血色帛卷,用他那极其宏亮、略带沙哑的嗓音,字字清晰地宣读着周尚等人的罪状:
“彭城郡丞周尚,食朝廷俸禄,外结反贼,内藏祸心,密谋叛乱,罪在不赦——!”
每一条罪状落下,台下的百姓便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怒骂声。
“轰、轰、轰。”
沉重的马蹄声缓缓踱步而来。
吕布骑着身形庞大的赤兔马,在百名铁甲亲兵的护卫下,稳稳地停在了刑台正前方。
他没有去看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周尚,而是将那双鹰隼般的眸子,缓缓扫过了台下那些各郡县赶来的官吏与世家代表。
马背上的虓虎,声音裹挟着无上的威严,激荡在整个市口:
“周尚是朝廷的命官,本将未曾亏欠他半分,他却要用徐州百万百姓的脑袋,去换自己的荣华富贵!
本将今日在这里斩他,是要让你们所有人看清楚——本将要让他成为最后一个!除非,你们觉得自己的脖子,比本将手里的方天画戟还要硬!”
他微微顿了顿,嘴角的冷笑让台下的官吏们齐齐打了个冷战:
“你们当中,有的人心思活泛,也许收过许都的信,见过不该见的人。本将今日不再深究,不是本将查不到,而是本将愿意再给你们一次自己收手的机会。但周尚……今天没有机会了。”
吕布猛然偏头,看监斩台上的陈宫,右手虚空一按:
“斩——!!”
“唰——!”
十几道雪亮的刀光在正午的烈日下同时闪过。
大好的人头伴随着滚烫的鲜血,在青石板上滚落出老远。台下先是一片死寂,随后爆发出佃户们雷鸣般的叫好声。
那一排陪刑的世家主事者,当场便瘫软倒下了三个,裤腿处一片湿痕。蒯掌柜在被拖回死囚车的时候,整个人已经疯魔了,只是翻着白眼,嘴里反反复复念叨着一句:
“不该信程昱的……不该信程昱的啊……”
刑台侧后方,陈登面色平静地拨弄了一下腰间的算盘,对着身后的几十名书佐冷然挥手:
“通敌者已伏诛。抄家组,带上量地尺和籍册,跟本官出发!把地给百姓分下去!”
主犯伏诛,按理说吕布该回军师署听取贾诩关于河北袁绍的最新军报,可他却在散场后,鬼使神差地换了一身极其朴素的儒生便袍。
刚走到后宅门口,便撞见了正在廊下翻看账本的严氏。
严氏抬眼瞧了瞧他这身打扮,嘴角微微一动,仿佛早就料到了一般,语调平淡如水:
“去城东瞧瞧邹夫人吧。昨儿个文和(贾诩)查抄的那几个家族里,有个姓蒯的,当年在宛城跟张绣将军有些旧交。她一个未亡人住在城东,多半受了些惊吓。马车已经在府门口备好了,后厨新到了一盒广陵的春茶,顺道给她带过去吧,空着手上门不像话。”
吕布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看着自家发妻那淡定的神情,当真觉得这后宅的大权,自己是半点也翻不出严氏的掌心。
城东的一座幽静宅邸前,几株石榴树在正午的艳阳下静静地垂着绿枝。
“扣、扣、扣。”
开门的正是邹氏的贴身丫鬟采芹。小丫头一见门外站着吕布,整个人都懵了,愣了三秒,转身“呀”的一声就往里跑,这回倒是长了记性,没被那高高的门槛绊倒。
片刻后,邹氏踩着碎步,款款从内室迎了出来。
她显然是刚刚得知了市口斩首的消息,还来不及精心梳洗,只换了一身见客的藏青色素雅曲裾,头上的青丝简单地挽了个圆髻,斜插着那支春日宴上的素银簪子。
“妾身……见过将军。”
邹氏盈盈一福,声音里带着一丝未曾褪去的轻颤:“将军这个时辰过来,可是……出了什么大事?”
吕布解下腰间的短刀,搁在石案上,大剌剌地坐了下来:
“今日午时,本将在市口斩了通敌的周尚,顺道把城西蒯氏的粮铺给抄了。本将听文和提起,那蒯掌柜与当年宛城张家有些瓜葛,便顺路过来瞅瞅,那些不长眼的家贼,之前可曾来为难过夫人?”
邹氏的长睫毛剧烈地颤动了几下。
她沉默了良久,终于轻轻叹了一口气,两只绞在袖子里的小手有些不安地松开:
“瞒不过将军。前些日子,确实有几个自称是宛城故交的商贾,托人给妾身送了几回礼,言语间,想让妾身在将军面前替他们家的盐铁生意美言几句。
妾身一介妇流,深知不该掺和这等军国大计,便将礼物退了回去,也未曾敢拿这些琐事来打扰将军……却没料到,他们竟然是通敌的叛贼。”
“那些人在门外喧哗的时候,可曾对夫人言语不敬?”吕布的语气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护短。
邹氏摇了摇头,微微抬起那一双如秋水般的眸子,飞快地看了吕布一眼,又有些心虚地垂了下去:
“为难倒算不上。只是……他们大概是觉得妾身不过是个守寡的妇道人家,无依无靠地孤身住在下邳城东,迟早能逼着妾身就范。”
说到这里,采芹正好端着刚沏好的春茶轻步走了进来。
小丫头刚把茶盏放下,便敏锐地发现,自家夫人那白皙如玉的耳根子,不知为何,竟然悄悄泛起了一层极其诱人的、淡淡的胭脂红。
“那夫人为何不顺水推舟,应了他们?也免得受他们的聒噪。”吕布端起茶盏,笑眯眯地问道。
邹氏深吸了一口气,挺直了那段曼妙的腰杆,直面着天下第一虓虎的目光,一字一顿,声音虽轻,却掷地有声:
“将军收留妾身在徐州,给妾身遮风避雨的安身之所,却从未用别样的眼光看过妾身,更未过问妾身的过往。妾身虽然见识短浅,但也知恩图报。若为了几件金银器物便替那些叛贼做说客,妾身便是不义之人,如何对得起将军的赤诚相待?”
书房里一时间有些安静,只有窗外的石榴叶子被风吹得沙沙作响。
吕布看着眼前这个女子眼中的决绝与清正,心中那股子因为杀戮带来的暴戾之气,竟是在这一瞬间,被这一盏春茶的清香,洗刷得干干净净。
“行了,本将明白了。”
吕布哈哈一笑,站起身来,顺手捞起了石案上的短刀:
“以后在这下邳城里,谁要是再敢来夫人的宅邸前多说一个字,夫人只管让采芹去将军府找陈公台。文承在前方守平原,本将在后方,便是夫人的靠山。想出门散心就出门,后院里严氏她们天天念叨着你呢,莫要一个人闷坏了。”
说罢,吕布大步朝着门外走去。
“将军——!”
走到院门口时,邹氏忽然在长廊下叫住了他。
吕布驻足回头。
只见暮春的暖阳穿过繁茂的树影,斑驳地洒在邹氏那身藏青色的深衣上,她双手交叠,再次对着吕布盈盈拜了下去,眼角隐隐有泪光闪烁:
“今日之事……妾身,多谢将军。多谢将军,没有让妾身一个人去扛这乱世的刀兵。”
吕布没有回话,只是对着她豪爽地挥了挥手,跨出了宅门。
丫鬟采芹一路小跑着追了出来,手里还死死塞过来一盏精致的防风灯笼。小丫头红着脸,喘着气道:
“将军拿着吧!这虽然是大白天,可回城的那几段长巷子里,两侧的门楼子盖得高,遮得严实,光线暗,将军拿着它,照着路,方便!”
吕布拎着手里那盏沉甸甸的灯笼,哭笑不得,却终究是摇了摇头,沿着那条青石铺就的老巷,踏上了回府的路。
路过巷口时,他下意识地回过头去。
只见那座安静的宅邸门前,一抹藏青色的倩影依旧静静地伫立在石榴树下,正午的烈日将她发间的那支素银簪子,照得微微发亮,宛如黑夜里一盏不灭的孤灯。
回到车骑将军府的时候,夕阳的余晖已经将后院的连廊拉出了长长的影子。
百花深处的别院里,大乔与小乔的古琴声再一次悠扬地响了起来,这回,换了一首更为欢快、清亮的《淇奥》,琴声穿透了春日午后的慵懒,在每一根红砖绿瓦间轻轻回荡。
杜氏的院门口,秦朗正整个人趴在冰凉的石阶上,手里捏着一根树枝,一丝不苟地在泥地里描摹着一个字。
吕布悄悄凑过去看了一眼。
那是他教他的,一个方方正正、横平竖直的“吕”字。
而西侧的后厨里,糜贞那丫头显然又是折腾起了新花样的糕点。浓郁的桂花与蜂蜜香气顺着烟囱散了出来。
吕布就这么静静地伫立在长廊下,双手抱胸,听着琴声,看着字迹,闻着糕点香,身侧还挂着那一盏采芹硬塞给他的、在白日里显得有些多余的灯笼。
他的目光缓缓掠过这一满院子的烟火气,心中一片通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