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时间,青州,平原城外。
秋雨淅淅沥沥地下了一整夜,把天地间染得一片愁云惨雾。
张合扶着冰冷的城砖,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望着北面波涛滚滚的黄河故道。沮授披着一领蓑衣,急匆匆地顺着马道爬了上来,将一份刚从青州边境送来的信递了过去。
“俊义,绣衣卫探子回报,刘备昨夜弃了小沛,夏侯渊正领着骑兵在屁股后面猛追。”
张合接过帛条,眉头锁得死紧:“这么突然,怎么回事?”
“绣衣卫的情报,衣带诏的事泄了。”沮授压低了声音,眼中闪过一丝骇然,“刘备的名字在天子的血诏上。他怕被曹操清算,只能带人去投袁绍。不过,夏侯渊不是盏省油的灯,他领的是骑兵,若是追得发了狠,极有可能会借机越过边界,踩进我们青州境内。”
张合将帛条捏成一团,猛然转身往城下走去:“我去找张绣!夏侯渊要是敢踩线,西凉铁骑的马刀正好派上用场!”
……
泥泞的官道上,两千西凉铁骑正沿着青兖交界处的荒原缓缓搜索。
雨后的道路泥泞不堪,马蹄踩在烂泥地里发出“吧唧、吧唧”的沉闷声响,战马嘴里喷出大团大团的白汽。
张绣按着腰刀,走在队伍的最前列。正行间,前方的斥候拼了命地拨马狂奔而回:
“将军!前方三里处的乱石沟里,发现一辆掀翻的马车!周围躺着七八具尸体,还有一伙流散的家仆,正没头苍蝇似的往我们这边逃!”
“围上去!”张绣厉喝一声,打马狂奔。
等两千铁骑赶到时,那辆华贵的马车已经彻底瘫在了浅沟里。车辕折断,车轮歪在一旁,在泥水里无力地打着转。车厢被刀剑劈得支离破碎,里面散落着几件华贵的女子襦裙,以及一个沾满了黑泥的绣花丝枕。
张绣翻身下马,战靴踩在泥水里。他蹲下身子,在一具车夫的尸体旁抹了一把,捞出了一支断成两截的金簪。
簪头用的是上好的赤金,上面用极为娟秀的字体刻着一个小小的“甘”字。
“甘?难道是刘玄德那个出了名的白玉美人,甘氏?”
张绣瞳孔微缩,一把扯过一个被凉州兵用长矛逼在地上的老仆,揪着对方的领口厉声喝道:“车里的人呢?!说!”
老仆吓得屎尿横流,连连磕头:“将军饶命!将军饶命啊!小人是伺候刘豫州的家奴……半路上遭了曹军骑兵的突袭,豫州老爷和关爷、张爷带着亲随先……先走了。夫人的车马走得慢,被曹军追上,车夫当场被绞了脑袋,马惊了才翻进沟里。夏侯渊的骑兵只顾着去追豫州老爷,在这车里搜了一圈,嫌夫人是个累赘,便没管,径直往北追杀去了……”
“两军交战,把自己的女人扔在泥潭里挡刀?”张绣啐了一口,眼中尽是不屑,“刘玄德,真枭雄也。那夫人人呢?死了没有?”
老仆颤抖着指向路边一片生得一人多高、在秋风中疯狂摇曳的枯败芦苇荡。
“搜!”
数十名凉州悍卒当即抽刀出鞘,踩着齐腰深的烂泥扑进芦苇荡。约莫一炷香的工夫,深处传来一声惊呼。
几名士兵用刀鞘拨开枯草,露出了一个缩在烂草堆里的年轻女人。
哪怕此刻满头青丝散乱,绝美的俏脸上糊满了腥臭的泥水和纵横的泪痕,却依旧掩不住那股子惊世骇俗的白皙皮肉。那肌肤在阴沉的秋雨下,竟隐隐泛着如汉白玉般的莹润光泽。她浑身瑟瑟发抖,布衣在逃亡中被芦苇划得破烂不堪,露出的手臂上尽是刺眼的血口子。
见一群凉州铁骑围了过来,女人美眸中满是绝望,本能地往枯草深处死死缩去。
张绣排开众人,弯下腰,将那半截金簪递了过去,放缓了语气:
“可是甘夫人?本将乃车骑将军吕布麾下、扬武将军张绣。夏侯渊的追兵已经往北边去了,你现在,安全了。”
甘夫人娇躯剧烈一颤,缓缓抬起那一双哭得红肿、却依旧清澈如秋水的美眸,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刘……刘豫州他……”
“扔下你,带着关张往平原跑了。”张绣叹了口气,“刘玄德只顾着自己逃命,夫人,你现在,回不去了。”
甘夫人娇躯一软,长长地垂下头去,再也说不出半句话来。
张绣直起身,收敛了同情,沉声吩咐左右:“来两个人,把夫人的马车套上。调十名最稳重的凉州老兵,给本将日夜兼程,护送夫人回下邳。记住——一根头发都不能少!”
“将军,这大耳贼的女人,咱们是……”副将打马凑了上来,眼神暧昧。
“啪!”张绣一马鞭抽在副将的甲胄上,骂道:“收起你的花花肠子!快马加鞭去给主公报信!告诉主公,人,是咱们救出来的,可不是咱们抢的。这两件事的性质,有天壤之别!懂吗?!”
而就在甘夫人南下的同时,小沛城外,并州狼骑与曹军的血战已然进入了尾声。
百余里地,不惜马力。并州狼骑和韩暹八百白波骑兵,在天边刚泛起第一抹鱼肚白的时候,赶到了小沛的南门外。
夏侯渊留下来负责接应曹洪的两百名骑兵,连城门都没摸着,便被张辽一马当先。
“杀——!!”
张辽怒目圆睁,长枪如怒龙出海,一枪将曹军偏将钉死在城墙的青砖之上。
韩暹提着百炼钢刀,带着八百白波骑兵从小沛东门兜抄了过来,断了曹军的所有退路。两军在城外的开阔地上撞出漫天的血雾,战斗只持续了不到大半个时辰,两百曹操精锐便被杀得十不存一,残兵丢盔弃甲,狼狈地往西面兖州方向溃逃而去。
城门轰然洞开,小沛城内尚在惶恐中的百姓和刘备留下的几个老弱残兵,当即跪了一地。
韩暹浑身是血地打马入城,手脚利落地将一面巨大的“张”字战旗,插在了小沛的城头之上。
“文远将军,小沛……拿下了!”韩暹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水,畅快大笑。
张辽按着腰间的佩剑,骑在战马上仰头看着那面在晨风中猎猎作响的徐州军旗,眼中神色复杂,沉声道:
“派最快的斥候,回下邳报信。告诉主公,小沛……已入我徐州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