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时分,残阳如血。
吕布沿着回廊漫步往后宅走去。途径冯瑶的院子时,一阵清幽的茶香飘满了整个庭院。冯瑶正坐在廊下素手烹茶,瞧见吕布过来,便顺势放下了手中的茶壶。
“妾身刚从甘夫人那儿回来。”冯瑶一边为吕布递上茶杯,一边轻声说道,“她今日喝了三杯寿春新茶,直夸这茶比冀州的更有灵气。妾身便顺嘴跟她说,将军在下邳从不亏待身边人——前些日子邹姐姐入府,将军还眼巴巴地让人从兰陵运了新酒来,就为了让她尝尝家乡的味道。”
吕布呷了一口茶,嘴角微动:“你这丫头,倒学会在背后替我说好话了。”
“妾身不过是实话实说罢了。”冯瑶柔声笑道,“甘夫人问妾身,将军平日里是否也这般细心。妾身便告诉她,我们家将军看似粗豪,实则心思比谁都细腻——邹姐姐的兰陵酒、大乔小乔的琴案、糜妹妹的桂花糕,哪一样不是将军亲自交代的?”
吕布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在廊下坐了一会儿。那温热的茶汤滑入喉咙,带走了一丝军务的疲惫。
起身后,他继续往后宅深处走去。经过邹蓉的院子时,恰见她正蹲在廊下,翻晒着一束刚从后院采摘的艾草。丫鬟采芹在旁边帮衬着,将青绿的艾草扎成小捆,说是过几天端午要挂在门楣上。
见吕布走近,邹蓉款款站起身行了个礼。
“将军来得巧,采芹下午刚从甘夫人那儿回来。”邹蓉将未扎完的艾草递给丫鬟,示意她先退下。
“甘氏今天……说什么了?”吕布靠在廊柱上,佯装随意地问了一句。
“问了挺多。”邹蓉叹了口气,眼中闪过一丝同病相怜的怜悯,“她问妾身以前在宛城时过得如何,来下邳后适不习惯。又唠叨起自己以前也是个喜欢做针线活的,只是逃亡路上,连针线篮子都跑丢了。妾身瞧着可怜,下午便让人给她送了一套上好的新针线过去。”
说到这里,邹蓉抬起头,那双秋水剪瞳盈盈地看着吕布:
“甘夫人这个人,嘴上虽然不说,但心里比谁都透亮。她知道张绣是将军派去救她的,也明白将军送米送衣的情义。她只是……还不敢信。一个在乱世里被夫君丢下过的女人,早就丢了信任别人的胆子了。”
吕布沉默了良久,终是点了点头,没有多言,转身走向后宅深处。
路过大小乔的院落时,里面隐约传来一阵悠扬的琴声。是大乔在抚琴,曲调极缓、极静,仿佛带着抚平一切创伤的温柔。吕布没有进去打扰,只是驻足聆听了许久,才踩着月色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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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处理完堆积如山的军务,吕布换上了一身寻常的儒质便服。他没有惊动任何人,带了两个贴身侍卫,悄然从后宅角门出府,一路步行来到了城东的幽静小院。
一进院门,便瞧见甘夫人正坐在廊下的长凳上,低着头缝补一件旧衣。
听见脚步声,甘氏惊慌地抬起头,见是吕布,赶忙站起身盈盈下拜。因为起得有些急,那件缝了一半的旧衣被她攥在手心里,指节有些发白。
“吕将军。”
“坐吧,不必拘礼。”吕布自顾自地在廊下另一头的石墩上坐定,“我顺道过来看看,这院子里缺不缺东西。”
“一切都好,多谢将军挂念。”甘夫人低垂着眼帘,声音柔糯。
“前几日冯瑶送来的茶,可还合胃口?”
“喝过了,很是甘甜。妾身以前在沛县,从未喝过如此好茶。”
“那是糜芳运来的寿春新茶。”吕布看着她手里的旧衣,“你以前在沛县时,都喝些什么?”
甘夫人苦笑了一下,眼神有些落寞:“野菜泡的水。偶尔刘豫州去集市上买些商贩不要的碎茶末,泡出来……也是苦涩难咽的。”
小院里一时间陷入了沉寂。
吕布从怀里掏出一个用干净布帛层层包裹的长方盒子,轻轻搁在两人之间的石墩上。那是一盒尚未开封的同款新茶,只是盒身外面,歪歪扭扭地多了一道细麻绳编成的结。
那结扣系得极其粗鲁,一看便出自上阵杀敌的粗人武夫之手,但却勒得很紧、很扎实。
“这盒留着备用,喝完了直接让下人去府里取。”
甘夫人凝视着那盒茶,手指在旧衣的针脚上猝然停住。她抿了抿有些苍白的嘴唇,低声道:
“将军……妾身寄居在此,衣食无忧,茶香院静。可妾身不过一介弱女子,实在不知道……该拿什么来报答将军的厚恩。”
“我不需要你的报答。”吕布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将阳光遮去了大半,“你安心在这里住着,少了用物、少了衣物,直接跟丫鬟提,或者去府里寻严氏。在这下邳城里,没人敢轻践了你。”
甘夫人没有抬头,只是盯着手里那件翻过来的旧衣,声音有些哽咽:
“没有什么为难的。只是……这件衣服,是刘豫州以前穿过的。袖口磨破了,我一直没舍得扔。今天拿出来补,可补到一半,心里却空落落的。我不知道……就算补好了,他这辈子还能不能穿得上。那天在乱军里,他走得那么急,连件换洗的衣裳都没带……”
泪水在她的眼眶里打转,却硬是被她生生忍了回去。
吕布看着她,脑海中闪过邹蓉白日里说的话——她在芦苇荡里躲了一整夜,天亮时看见张绣的铁骑,大概以为自己这辈子就要死在那片枯草堆里了。
吕布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大步朝院外走去。
走到院门口时,他忍不住回首望了一眼——夕阳的余晖洒在廊下,甘夫人依旧孤零零地坐在那里,手里死死攥着那件破旧的男式衣物。而她的目光,却不知何时落在了石墩上的那盒新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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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日后,军师署内,一封来自淮南的前线密信打破了下邳的平静。
大将甘宁从淮河沿线发来紧急军报。他在淮河沿岸风餐露宿了半个多月,终于勘察完毕,选定了三处绝佳的水寨地址。其中,寿春正南方向的那处水域最为开阔,极适合建造能容纳大型战船的秘密船坞。
目前,甘宁已经开始紧锣密鼓地招募当地的老船匠修造战船,他麾下的锦帆旧部也已经全线铺开,负责巡航河道。但问题也接踵而至:江淮一带的木材价格暴涨,顶尖船匠的工钱也远远超出了战前的预算。
吕布在案几前看完军报,没有丝毫犹豫,直接对一旁的陈宫口述回信:
“公台,告诉兴霸:水寨选址方案,照准执行!木材不够,不必在民间高价购买,直接开启寿春的官家府库,全力调拨御用原木!”
“至于船匠的工钱,非但不能压,反而在寿春本地的标准上直接翻倍发放!告诉那些匠人,只要船造得好、造得快,银钱管够,所有超出预算的费用,由徐州总府库统一拨钱支持!”
不仅如此,吕布还在军报末尾特意给刘晔加了一道命令:
让刘晔在寿春的“招贤馆”里,单独开辟一栏水军专项招募令,协助甘宁物色那些精通江淮水战、懂得操练水军的底层将领与能工巧匠。
最后,吕布在这封军报的末尾,补上了一句话:
“江淮水军乃我军未来命脉。兴霸在前方只管放手一搏,遇有突发之难,可便宜行事,直接找高顺、刘晔协同解决,不必事事解往下邳,本将坐镇后方,当汝之坚盾!”
陈宫在一旁奋笔疾书,记下要点。待墨迹稍干,他抬头询问道:“将军,淮南的水寨初具规模,您是否打算在近期亲自过去视察一番,以安军心?”
吕布揉了揉太阳穴,重新靠回温侯椅上,眼中闪烁着睿智的光芒:
“现在去还太早。兴霸是个有傲骨的人,我去得太勤,倒显得不信任他。等他把第一批战船彻底造好、开出船坞的那一天——本将,定要亲自去淮河为他授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