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寿春的决定,是在仓亭战报送到下邳的前一天做出的。
下邳军师署的偏厅里,烛火摇曳。吕布靠在凭几上,有一下没一下地翻看着甘宁送来的密呈,字里行间全是按捺不住的显摆。信里把水寨的规模、战船的形制、新募水军的操练进度写得天花乱坠,可纸面上的陈述,终究隔了一层,不如亲眼所见来得痛快。
况且,寿春那边不单有水军。
步练师在寿春已经住了有些日子,刘晔前前后后催了两封信,字里行间都在暗示:步家上下已经安顿妥当,只等温侯的大驾,去把这位未来的“少夫人”迎回下邳。
“公台,”吕布啪的一声和上军报,抬眼看向一旁正埋头理政的陈宫,“我去趟寿春。一来看看甘宁的水寨到底鼓捣成了什么样,二来……顺路把步家的姑娘接回来。下邳的军政,你和子正(高顺)暂且盯着。”
陈宫连头都没抬,手中悬着的毛笔饱蘸浓墨,在粗粝的竹简上沙沙地记了一笔,语气平淡却透着默契:“将军早去早回。水军是要紧事,温柔乡也别耽搁太久。”
吕布失笑,也不废话。
次日清晨,他只点了成廉和数十名百战精锐,轻装简从,两骑并行,沿着官道直奔寿春。从下邳到寿春数百里之遥,哪怕是昼夜兼程的快马,也得走上几天。
黄昏时分,他们投宿在沿途的县城驿馆。翌日天刚蒙蒙亮,红日破晓,赤兔马甩了甩响鼻,喷出一团白雾,再次载着主人没入晨光中。
战乱初定的淮南,在晨曦下正缓缓苏醒。
官道两侧,是大片大片刚收割完的麦茬地。泥土翻滚的清香扑鼻而来,不少皮肤黝黑的农人正挥舞着锄头翻整土地,为接下来的秋种流汗劳作。
吕布勒紧缰绳,任由赤兔放缓了步伐。他望着这片渐渐恢复生机的土地,心中不由升起一丝波澜。
想当年,他刚从袁术手里接过淮南这块烂摊子时,极目所望,皆是白骨蔽野、十室九空的惨状。而如今,短短数年休养生息,这缕袅袅升起的凡俗烟火气,终于是被他给保住了。
第三日的午后,微风拂面,带着一丝独属于大河的潮气。吕布一行人终于抵达了寿春水寨。
这里是淮河最宽阔的一段河道,水流平缓却暗藏汹涌。两岸对峙处,各拔地而起一座巍峨的木质船坞,巨大的粗木桩直插江底,中间以一道宽阔的浮桥锁住江面,宛如一条卧波的巨龙。
“将军——!”
人未至,声先到。甘宁光着膀子,只披了一件利落的深色劲装。他正从渡口迎上来,阳光把他的皮肤晒得黝黑发亮,那张桀骜不驯的脸上,带着一股子根本压不住的得意。
“你可算来了!看看末将这水寨,不是末将吹牛,就这段河道,现在同时摆开十几条主力战船齐齐操练,连头都撞不着!”
吕布翻身下马,顺手将赤兔的缰绳甩给亲卫,几步跨上渡口的木栈道,负手向河面上望去。
午后的烈日将淮河水映得波光粼粼,如铺碎金。
河心之中,几艘崭新的战船正破浪前行。那是真正的大型军械,巨大的锦帆被扯得笔直,在风中发出猎猎的轰鸣声。对岸的船坞里,木屑飞扬,号子声此起彼伏,十几个操着江东口音的老船匠,正围着一艘还没完工的船底,红着脸大声争论着什么。
“如今能战的,有多少艘了?”吕布沉声问。
“能下水搏杀的有十二艘,坞舱里还停着两艘。”
甘宁嘿嘿一笑,拍着胸脯道:“孙权那小子送来的十几个江东船匠,真他娘的是宝贝。江东的船底比咱们淮河本地的更尖、更深,破水像刀子割肉一样快。末将让两边师傅合起伙来改了图纸,造出来的水军战船,既有江东船的快,又有北方船的稳!”
他指了指在甲板上挥汗如雨的士卒:“新募的水军已经有八百多人了,分成三班,轮流上船,不练到天黑,谁也别想下船吃肉!”
吕布微微颔首,眼中精芒一闪:“光说不练假把式。拉出来,操练一场给我瞧瞧。”
“得令!”
甘宁咧嘴,露出一口白牙。他猛地转身,撮起手指,朝着浩瀚的河面吹了一声尖锐而绵长的口哨。
呜——!!!
顷刻间,原本平静的水寨宛如被煮沸了的巨镬,沉闷的战鼓声轰然擂响!
十二艘战船在激昂的鼓点中迅速分流,刹那间化作两队,在波涛滚滚的河心摆开了对攻的雁形阵。
甘宁一个纵身飞跃,直接跳上了停靠在侧的旗舰。他抢过令旗,赤裸的胳膊上青筋暴起,立于潮头狂乱挥舞。
一队借着上游的风势,如离弦之箭顺流而下;另一队则咬着牙,逆流迎头而上。
两军在河心交错的刹那,密集的箭雨刹那间遮天蔽日,破空声连成一片!就在错身而过的生死瞬间,蓝队突然毫无征兆地全舵左满,利用那改良过的尖底优势,在湍急的河流中划出一道完美的弧度,瞬间咬住了红队的尾舰。而红队反应极快,借着水流急转反抄,反手给好了一记侧翼突袭!
整整半个时辰,推演、撞击、接舷战……打得有模有样,杀气腾腾。
吕布站在高耸的了望台上,将这一切尽收眼底。眼前这巨兽在水面绞杀的画面,让他感到了一丝久违的热血沸腾。
甘宁从靠岸的旗舰上一路小跑上来,抹了一把满脸的江水与热汗,眼睛盯着吕布:“将军,成色如何?丢不丢您的脸?”
“孙权送来的那十几个江东师傅,别亏待了,俸禄翻倍,顿顿供肉。”
吕布伸手拍了拍甘宁湿透的肩膀,毫不吝啬地赞许道:“战船别停,继续造。明年开春我再来的时候,这河面上,我要看到数量翻番。”
“诺!只要将军的军饷管够,末将把这淮水给你填满了船!”甘宁大喜,揉了揉鼻子,“将军,要不今晚再给您安排一场夜战开开眼?”
“不必了,这次来还有别的事。”吕布摆了摆手,目光望向城内的方向,“刘晔那边,步家的人安顿得如何了?”
甘宁闻言笑了起来,压低声音道:“妥了!步家小姐已经在招贤馆候着了。刘子扬亲自圈的别院,里里外外伺候妥帖着呢,就等将军您去接呢。”
寿春,招贤馆正堂。
刘晔一袭儒衫,正含笑垂手而立。而在他身侧,站着一个略显单薄的身影。
那姑娘穿着一身极其素雅的月白深衣,没有寻常世家女子的满头珠翠,满头青丝只挽了一个极为简单的发髻,斜斜地插着一支素银簪子。
她微微低着头,一双柔荑交叠在身前,指节因为紧张而微微有些发白。听到堂外传来沉重而有力的军靴落地声,她的羽睫如受惊的蝴蝶般轻轻颤了一下,却终究没有抬眼。
“将军,”刘晔跨前一步,侧身引见,声音温和,“这位便是步练师小姐。步家上下在寿春暂居数日,小姐对下邳的风土人情,可是向往得紧。”
吕布大步走到步练师面前,停下。
他身材本就极高,此刻投下的阴影几乎将眼前的少女整个人笼罩了进去。强烈的压迫感让大堂内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几分。
吕布就这么居高临下地打量着她。
在他的记忆里。陈寿在《三国志》里对眼前这个女人的评语——“以美丽得幸于权,宠冠后庭”,“性不妒忌,多所推进”。
能让那位生性多疑的东吴大帝独宠一生、甚至死后追谥为后的女人,姿色怎会流于俗物?
如今,这个历史上的东吴步皇后,就俏生生地站在自己的眼前。
她的皮肤极白,在正堂昏暗的光线里竟透着一种瓷器般的半透明。眉眼精致到了极点,却不带半分妖冶狐媚,反而有一股江南水乡浸润出来的清雅。那双眼睛在长睫的掩映下微微抬起,瞳仁漆黑、干净,真就像是用最上等的徽墨在宣纸上点出来的一般。
“在寿春住得可还习惯?”吕布率先打破了沉默,声音放缓了几分。
“回将军,住得惯。刘先生礼数周全,对妾身及家人十分照顾。”步练师的声音很轻,却字正腔圆,带着一丝吴侬软语的尾音。
“到了下邳,也是一样。”吕布淡淡地说道,“缺了什么、短了什么,直接去跟严氏说,她执掌后府,会为你安排妥当。”
“多谢将军。”
步练师深深吸了一口气,似乎在心里鼓足了极大的勇气。她没有像寻常女子那般退下,而是将身子站得笔直,那双黑亮的眸子直直地迎上了吕布审视的目光。
“将军,妾身……有个问题,困惑心头许久,想请教将军。”
吕布挑了挑眉,觉得有些意思:“问。”
“当初在寿春,刘先生代表将军登门纳采时,妾身曾问过刘先生一个问题。”
步练师的声音渐渐平稳下来,在大堂内回荡:“妾身问,将军铁骑攻破寿春时,麾下猛将如云,为何却未像曹操那般下令屠城、以震慑淮南?刘先生告诉妾身,将军当时只说了一句话——‘我打寿春,是为了收复疆土,不是为了杀人见血。’”
说到这里,姑娘的眼底隐隐闪烁着一丝奇异的光彩。
“妾身当时便觉得,温侯与天下传闻中的那些诸侯,大不相同。后来到了寿春,妾身又亲眼看到将军设立招贤馆,不论出身门第,唯才是举。妾身认识的几位江淮名士,原本对将军颇有微词,如今却尽数入幕效力。妾身便知,将军是真的不一样……”
步练师盈盈下拜,月白的裙摆在青砖地面上铺散开来,如同一朵盛开的白莲。
“妾身一介女流,不懂什么天下大势。但妾身知道,能嫁给一位心中装着百姓、能给江淮带来太平的英雄……是练师此生最大的福气。”
吕布低头看着这个年仅十六岁的姑娘。
他本以为刘晔牵头的这场婚事,不过是拉拢江淮世家的一枚棋子。
可直到这一刻,对上那双清澈见底、满是仰慕的眼睛,吕布才突然意识到——
刘晔这一手,不仅帮他拉拢了整个步氏家族,还顺带着,帮他拐回了一个真正懂他、信他的姑娘。
一旁的刘晔拈须而笑,满眼赞赏。
吕布嘴角微微上扬,伸出一只手,托住步练师的手腕,将她轻轻扶起。那入手的滑腻与温热,让这位沙场宿将的心弦也随之微微一颤。
“既然如此,”吕布转过身,披风在空中划过一道凛冽的弧度,爽朗一笑:
“那就随我回下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