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八百里加急——!!”
成廉沙哑的嗓音在院外炸响,虽然刻意压低了声音,但那股子从胸腔里迸发出来的惊恐与急迫,根本掩饰不住:“邺城急报!袁绍病危!医官断言撑不过这个月了!邺城已经彻底乱了!!”
吕布的所有动作骤然僵住。
怀中的糜贞也倏地睁开眼,眼中的迷离在一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世家女子的清醒与果决。
她伸手抵住吕布坚实的胸膛,呼吸虽还乱着,声音却无比坚定:“将军……军国大事要紧,快去吧。”
吕布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十七岁的姑娘,前半个时辰才刚刚承欢,眼角甚至还带着欢愉后的潮红,却能在此刻毫不犹豫地推他下床去处理公务。
吕布在她的红唇上重重地吻了一下,随后长腿一迈翻身下床,扯过旁边的外袍胡乱披在身上,大步流星地朝门外走去。走到门口时,他忍不住回首望去——
只见床榻上的少女用被子裹着娇躯,正撑着身子,隔着摇曳的烛光朝他温柔地微笑。
“妾身等将军回来。”
“不用等,你先睡。”
“妾身偏要等。”
吕布推门而出。
守在院门口的成廉浑身汗水蒸腾,手里攥着一根封着刺目朱漆的竹管——八百里加急,沿途换马不换人,看样子是从冀州不眠不休跑了三天三夜送过来的。
隔壁西厢房的廊下,甘氏不知何时也披衣站了出来,显然也是被这如雷的蹄声给惊醒了,俏脸上满是担忧。
吕布顾不得安慰,一把夺过成廉手中的竹管,指甲抠开封泥,扯出里面的帛条迅速扫了一遍。
邺城绣衣卫急报:袁绍昨日呕血不止,陷入昏迷。医官私下密报审配,恐撑不过本月。袁谭、袁尚各拥私兵,郭图力主袁谭,审配死保袁尚。袁绍尚未咽气,两边已在内城摩擦。另,曹操于许都频繁调兵,意图不明。
吕布眼中爆发出两团精芒,将帛条塞进怀里,沉声喝道:
“成廉!立刻传令!召陈宫、贾诩、徐庶、陈登、沮鹄,所有人立刻到军师署正堂议事!高顺如果还在城中,让他也一起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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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师署正堂,烛火通明。
气氛凝重得几乎要滴出水来。陈宫坐在东首第一位,眉头紧锁;贾诩坐在他身侧,老僧入定一般;徐庶和陈登坐在下首。
沮鹄坐在最末席,身前摊满了河北专组送来的最新情报。高顺一身甲胄,面沉如水地坐在陈宫对面。
“诸位,邺城来的消息,袁绍只剩一个月可活了。”
吕布走上主位,一巴掌拍在长案上,发出嘭的一声巨响:“邺城那边,袁谭袁尚两兄弟还没等袁绍咽气,已经摩拳擦掌了,曹操在许都的兵马也在动。今天把你们从被窝里揪出来,就商量一件事——”
他锐利的目光扫过全场:“袁绍一死,我们是顺势北上,跟曹操一起瓜分冀州?还是趁着曹操主力北上、许昌空虚的时候,直捣许昌?!”
“将军,北上取冀州,乃是万全的稳棋!”
陈宫第一个站起来,神色激动:“袁绍一死,河北必乱!袁氏兄弟相争,势必有一方会引外援。曹操若动,我军亦可从青州出兵,形成夹击之势。先下冀州,再收幽、并,河北四州一旦落入将军之手,霸业可期!若此时去偷袭兖州,不仅失信于天下,更会将曹操的主力彻底吸引到徐州前线,得不偿失啊!”
“公台此言,过于迂腐了。”
一阵沙哑的声音响起,贾诩缓缓抬眼:“曹操挟天子以令诸侯,若让他顺利吞了冀州,其实力将膨胀到何种地步?届时,天下谁能制他?与其陪他去啃邺城那块硬骨头,不如趁他主力北上、许都空虚之际,直捣黄龙!”
贾诩眼中闪过一丝毒辣的光芒:“天子在许都!若我军能出其不意攻克许昌,迎天子至徐州,则大义在手,奉天子以令不臣!届时曹操腹背受敌,军心必乱,河北尚未吞下,后路已断,必死无疑!”
“文和此计虽奇,但风险形同赌博。”
徐庶摇了摇头:“许昌距离徐州数百里,沿途皆是曹军经营多年的城池。我军若孤军深入,粮道拉得极长,极易被夏侯惇等人断掉。一旦久攻不克,曹操大军回援,我军便有全军覆没之险。庶以为,还是应当以稳为主。不过,无论北上还是南下,青州的兵马必须先动起来——张合与沮授在平原已经按兵不动很久了,赵云的重骑兵也已修整完毕,随时可以出击。”
“河北那边,我有些补充。”沮鹄紧接着展开一份名单,“据河北专组的情报,袁绍的心腹旧将已经分裂。审配、逢纪忠于袁尚;郭图、辛评则誓死效忠袁谭。并州刺史高干是袁绍的外甥,大概率会作壁上观或支持袁氏。幽州虽然有袁熙镇守,但麾下焦触、张南等人态度暧昧,极有可能在袁绍死后倒戈降曹。若将军欲图河北,这些摇摆不定的人,当尽早拉拢。”
“江东方向暂时安稳。”陈登也开口道,“孙权还在清洗内部反对势力,周瑜则在柴桑整编水军,短期内绝无北上可能。但我军主力若动,淮南防务绝不可松懈。甘宁的水寨虽初具规模,但面对江东水师还嫌稚嫩,应当让纪灵在寿春加紧戒备。”
最后,高顺抬起头:“末将以为,当做两手准备。令张合、沮授在青州枕戈待旦,只要袁绍一咽气,立刻渡河抢占战略要地。同时,令文远将军在小沛方向做出频繁调兵的假象,以此钉住曹操。主力不可轻动,需看清邺城和许昌两边的动作,再定乾坤。”
吕布靠在宽大的温侯椅上,双手交叠,听着麾下顶级谋士团的激烈交锋,大脑在飞速运转。
作为穿越者,他太清楚历史的走向了。历史上袁绍死后,曹操之所以能那么快平定河北,全赖郭嘉的一条毒计——“留之以待其变”。曹操故意装作南征,给袁氏兄弟制造和平的假象,结果这两个蠢货果然在内部自相残杀,打得头破血流,最后被曹操坐收渔利。
这个策略的核心,就是一个字:等。
邺城城高池深,粮草足够吃上几年,强攻的代价太大。既然他们自己要窝里反,自己为什么要上去替他们当靶子?
“高顺说得对,两手准备。”
吕布霍然起身,走到巨大的舆图前,一掌拍在平原和许昌的交界处:
“传令!命张合、沮授在青州整兵,张绣的三千西凉铁骑、赵云的三百重甲骑兵,全部划归张合统帅!随时准备渡河!但是——没有本将的手令,一兵一卒也不准主动攻击邺城!”
吕布眼中闪烁着猎人般的沉着:“邺城是块硬骨头,强攻不划算。我们要等,等袁谭和袁尚自己打起来,等邺城内部先乱成一锅粥!
沮授在河北根基深厚,对邺城的人事脉络比谁都清楚。传令给他,让他密切监视邺城的一举一动,该拉拢的开出重赏,该离间的绝不手软!”
吕布的指尖在舆图上狠狠一划:
“另外,给张辽增派援军。小沛方向不仅要盯住兖州,更要给曹操施加足够的压力——本将要让曹孟德清清楚楚地看到,他只要敢倾巢北上,小沛的并州狼骑随时能从侧翼切断他的后路,狠狠给他扎上一刀!我倒要看看,他北上之前要掂量多久,能不能舒舒服服地从官渡跨过去!”
“成廉,你亲自带人给我盯住许昌,曹操的主力只要一动,八百里加急立刻报来。”
吕布环视众人,掷地有声:“袁绍最多还有一个月,邺城那边一有动静,立刻来报——记住,本将要的不是袁绍咽气的那一刻,而是袁谭和袁尚兄弟相残的那一刻!”
“诺!!”
众人长揖倒地,声震屋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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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帐之后,夜凉如水。
吕布跨出军师署的正堂,冷冽的夜风扑面而来,让他因激辩而有些发热的大脑清醒了不少。此时已是后半夜,整座下邳城都陷入了沉睡,唯有远处巡逻甲士散发出零星的铁甲摩擦声。
他沿着蜿蜒的回廊缓步往后宅走去。远远地,他便瞧见糜贞那座小院里的灯火依然亮着。
雕花的窗纸上,正晕染着一个纤细而略显单薄的侧影。她仍旧静静地坐在灯火通明处,仿佛在为晚归的夫君守着最后一丝温存。
吕布轻轻推开院门。
听到动静,廊下的糜贞立刻站起身来。她手里正端着一碟显然是用小火重新热过的桂花糕,袅袅的热气在寒凉的夜色里升腾,连带着她的眉眼都显得有些模糊而温柔。
“将军回来了。军务……可商议妥了?”她迎上前来,声音里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倦意,可那双杏眼却依旧清亮,满眼都是他。
“商议妥了。”吕布顺势坐下,顺手捻起一块糕点放进嘴里,“不是让你先睡吗?怎么还在这里等。”
糜贞将热茶递到他手边,脸上漾起一抹柔顺的笑意:“妾身说过了要等将军的。天凉了,将军吃块热乎的垫垫肚子。”
桂花糕的清甜在舌尖化开,驱散了深夜的寒意。吕布看着月光下她那张娇柔却带着倔强的小脸,心中微动,伸手握住她有些冰凉的手指,轻声一叹:“今晚……我得去书房盯着邺城最新的密报,不能陪你了。天一亮,各方的调令就要发出去,耽误不得。”
糜贞眼神中闪过一抹微不可察的失落,但随即被明大局的温柔所取代。她懂事地摇了摇头,站起身来:“将军言重了。军国大事为重,妾身省得。将军且坐,妾身这就去给将军泡一壶浓茶,好给将军提提神。”
看着她摇曳生姿、却无比坚定的背影,吕布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脑海中,忽然再次浮现出刚才在军事署里,自己反复强调的那个字——“等”。
这个字,说起来不过寥寥数笔,轻松至极;可真正做起来,却最是考验一个人的心性与耐力。曹孟德能为了冀州按兵不动,坐看袁氏内耗;他吕奉先也同样能按捺住满腔热血,去等一个一击必杀的机会。
等邺城内乱,等曹操北上,等一个可以真正定鼎北方的最完美契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