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五年,九月二十。邺城北郊。
天光彻底放亮,但原野上的浓雾迟迟不散。两军近四万余人马在晨霜中对峙了整整半个时辰。
寒风凛冽,数万人的口鼻中呼出大团大团的白雾,瞬间又被风撕得粉碎。旷野上安静得可怕,只有战马偶尔踢踏蹄铁的脆响,以及长矛战刀无意间撞击甲片的细碎声。
吕布按兵不动。他高居马上,方天画戟往长满枯草的泥地里沉重地一顿,冰冷的目光穿过浓雾,审视着远处的曹军大阵。
对面的高地上,黑底红字的“曹”字大帅旗在风中猎猎作响。曹操扎下的阵型比吕布预想的还要厚重。两翼各有三千精锐铁骑护卫,中军步卒层层叠叠,盾牌如墙,数千名弓弩手在阵脚处密密麻麻地蹲下。
这是一个毫无破绽的防守反击阵型。曹操很清醒,他在等吕布先动手。
“张绣。”吕布没有回头,声音低沉。
“末将在!”
张绣一策马缰,缓缓行至前方。他今日披了一身银灰色的重铠,头盔上缀着一缕早已褪色、甚至有些发黑的红缨——那是他叔父张济当年留下的唯一遗物。从宛城之战到今天,每一场厮杀,他都戴着这缕红缨。
现在,曹操就在对面。那个霸占他婶娘、将他逼入绝境的仇敌,就在被无数虎卫军层层簇拥的高地上。
“你率三千西凉铁骑,去冲曹操的左翼。夏侯惇的兖州兵就在那。”吕布的方天画戟斜斜一指,“不用死战。摸清他的虚实,找到破绽就撤回来。”
“末将……领命!”张绣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生生挤出来的。
他蓦然拨转马头,重回西凉铁骑的阵列之前。
“凉州的汉子们!”张绣举起长枪,指着前方的曹军大阵,声嘶力竭地怒吼,“前面就是曹操,宛城那一仗,我们杀了他儿子,斩了他爱将,但大仇未报,今天,先跟他们收第一笔利息!”
“杀!杀!杀!”
三千西凉铁骑同时爆发出野兽般的咆哮。这群凉州老卒像狼一样跟着张绣在中原四处辗转,过够了寄人篱下的日子,他们等这一刻已经等得太久了。
前排的骑士开始用刀背疯狂地敲击着马盾,密集的金属撞击声汇聚成沉闷的雷鸣。有人在马背上仰天长啸,尖锐的呼哨声在旷野上回荡,犹如狼群在围猎前嗅到了鲜血的腥气。
呜——呜——
苍凉的号角声撕裂了迷雾。
三千西凉铁骑开始小跑,随后是小步快跑,最后彻底放开缰绳,战马的铁蹄踏在冻得坚硬的泥地上,整个大地开始剧烈地颤抖。张绣一马当先冲在最前方,身躯死死伏在马背上,整个人如同一柄离弦的毒箭。
对面的曹军左翼,夏侯惇掌中长刀霍然劈下:
“兖州铁骑,向前推进!迎敌!让这帮凉州的蛮子瞧瞧,谁才是天下的精锐!”
两支钢铁洪流以排山倒海之势在原野中央轰然相撞。
砰——!
数千匹战马高速战撞在一起的恐怖巨响。一瞬间,骨头碎裂的声音、战马的惨鸣声以及利刃入肉的噗嗤声交织成一片。冲在最前排的战骑成片地倒下,后方的骑兵避让不及,直接踏着同伴的尸体继续疯狂冲杀。
“宛城的旧账,今天跟你算清楚!”
一名西凉老卒被长矛捅穿了腹部,但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狰狞地顺着矛杆向前扑去,手中的盾牌狠狠砸碎了面前曹军骑兵的面门。那人的鼻梁骨瞬间塌陷下去,惨叫着翻落马下。老卒当年在宛城亲眼看着同胞弟兄被典韦成片砍倒,此刻他一把抹掉脸上被溅到的热血,咆哮着将长矛再次捅进另一个敌人的胸膛。
“张绣!你这反复无常的小人,纳命来!”一名曹军都尉挺矛直刺张绣咽喉。
张绣在马背上怪异地一缩身,让过矛尖。
“反复?曹贼霸占我婶娘的时候,怎么不说自己反复!”张绣目眦欲裂,长矛如毒蛇吐信,瞬间洞穿了那名都尉的脖颈。
他双臂较力,顺势将尸体挑起,狠狠砸向密集的曹军骑兵阵中:“他借着天子的名义到处抢地盘,连部将的家眷都不放过,这种人也配称汉臣?!我张绣与他势不两立!”
与此同时,右翼的韩暹也率领着八百白波骑兵动了。
白波军出身草莽,但刀法却极其泼辣凶狠。韩暹一马当先杀入曹军右翼的精骑丛中。
“白波营的崽子们!跟老子冲!砍他娘的!”
“韩将军,你嘴里那根草还没吐呢!”旁边的亲兵在冲杀中大笑。
“吐个屁!砍完了再吐!”韩暹大骂一声,借着战马的冲势,反手一刀狠狠劈开了一个曹军什长的肩膀,鲜血溅了他满脸。
“白波贼!当年在河东就该把你们斩尽杀绝!”曹军一员骑将怒吼着挥舞大刀劈来。
“去你娘的白波贼!老子现在是朝廷正统的将军!”韩暹侧身避开锋芒,一刀格开对方的兵刃,紧接着顺势一脚重重踹在对方的马腹上。那战马受惊人立而起,直接将骑将掀翻落马。
韩暹连看都没看一眼,拍马而过,战马沉重的铁蹄瞬间将落马之人踩成了肉泥。
两翼骑兵试探结束,真正的残酷搏杀在中军爆发。
曹军的一万五千名步卒分成了三个巨大的方阵,如同三座缓缓移动的钢铁大山,朝着吕布军压了过来。曹洪在左,李典在右,乐进居中。
前排的刀盾兵将半人高的重盾死死钉在地上,连成了一道密不透风的铁墙。锋利的长矛从盾牌的缝隙间密密麻麻地探出来,在阳光下折射出刺眼而冰冷的芒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