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五年,十月十五。
邺城的漫天风雪被抛在了身后。吕布将这座北方重镇的防务与政务分别交托给张合与沮鹄,便带着徐庶、成廉、曹性,以及五百名风尘仆仆的弩营精锐,踏上了归向徐州的归途。
车队中央,一辆青油轻车在亲兵的护卫下辚辚而行。车帘偶尔被初冬的冷风掀起一角,漏进几缕干冽的气息,露出窗外一掠而过、逐渐褪去枯黄的冀州平原。
甄宓静静地坐在软榻上,双手交叠在小腹前,指尖因前途未卜而微微有些发凉。丫鬟绣儿陪在一旁,双手捧着个小暖炉,一双圆溜溜的眼睛里满是新奇。
“夫人,徐州比这边暖和吗?”
甄宓长睫轻颤,自嘲般牵了牵嘴角:“不知道。我也没去过。”
“将军麾下的成将军说,徐州那边冬天河面不结冰,泗水河里的肥鱼冬天还能捞上来炖汤。”绣儿掰着指头数着一路听来的传闻,眼里闪着光,
“成将军还说,咱们要去的将军府可大着呢,有一整片连绵的回廊,赶上下雨天,从这个院子走到那个院子,连伞都不用打。他还特意安顿奴婢,说府里的严夫人是个极厉害、极公道的,管着大大小小所有的账本;曹夫人脾气最爆,却会做一手绝活栗子烧鸡;冯夫人泡的茶,比邺城最贵的茶楼还要香;大小乔生得天仙一样,琴弹得极好……他说将军的后宅比军师署还热闹,让奴婢千万做好心理准备。”
甄宓听着丫鬟清脆的声音,原本紧绷的心弦悄然松了一丝,轻轻笑了一声,没有接话。
马车一路向南。也不知走了多少时日,窗外的景色渐渐变了。
“夫人你看!竹子!好高的竹子!”
绣儿忽然大呼小叫地扒住了车窗,整个人恨不得探出头去,“邺城那边哪见得着这个,奴婢这辈子第一次见到这么高的竹子——这翠勾勾的,是不是能长到天上去?”
甄宓顺着她的视线望去,只见墨绿色的竹林连绵成海,在江南特有的湿润微风中沙沙作响。空气里少了几分北地的肃杀,多了几分草木的清甜。
徐州,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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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骑将军府门前,平日里有些陈旧的灯笼早就换成了簇新的大红灯笼。红彤彤的光晕洒在被雨水洗刷得发亮的青石板上。
大门早早敞开,严薇领着一众女眷,披着避风的斗篷站在台阶上等候。吕玲绮站在母亲身侧,踮着脚尖拼命往官道尽头张望。
在她身后,秦朗骑着一匹专门为他打造的小马驹,正不安分地晃荡着两条腿。年幼的吕旭则被瑶琴抱在怀里,胖乎乎的小手正不依不挠地揪着瑶琴耳朵上的坠子。
“回来了!回来了!”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和着清脆的银铃声从回廊那头一路小跑过来。曹曦提着裙摆,脚踝上的银铃铛“叮铃铃”响了一路,人还没站稳,那娇俏娇纵的声音便先扬了起来:“赤兔马我都看见了!后面跟着好几辆大马车呢!严姐姐,你说那个传说中的甄夫人,是不是就在车里?”
严薇嗔怪地瞪了她一眼,伸手理了理大氅的毛领:“你小声些,毛毛躁躁的,别吓着人家新来的妹妹。”
曹曦一扬下巴,得意洋洋:“我哪会吓着她?我长得这么好看,她指不定多喜欢我呢。”
说话间,烈火般的赤兔马已勒停在府门前。
吕布翻身下马,带起一阵属于沙场的冷冽甲胄声。严薇上前一步,伸手替他拍去肩头的浮尘,借着灯光仔细端详了丈夫一眼,眼中闪过一抹心疼:“瘦了。颧骨都熬出来了。”
“邺城那仗打得久,耗心神。”吕布握了握妻子的手,声音低沉而透着一丝疲惫,“甄氏来了,你安排一下。”
此时,后面的马车车帘被一只素手掀开。甄宓在绣儿的搀扶下走下马车,一抬头,正对上严薇那双浸润了岁月风霜却沉稳大气的眼睛。
甄宓心中莫名一懔,那是面对正室夫人时本能的忐忑。她温顺地低下头,敛衽盈盈行了一礼。
还没等她把礼行完,一双温暖、带着微茧的手便伸过来,稳稳地扶住了她的手腕。
“甄家妹妹,这一路鞍马劳顿,辛苦了。”严薇牵着她,语气温和而妥帖,“按说该给你单独收拾一间干净院子,只是府里东南角的空院先前已经给了步妹妹,眼下入冬,实在腾不出单独的、暖和的院子来。你先跟步妹妹挤一个院子——她那院子宽敞,主屋她住着,东厢房还空着,前几日我已经让人烧了地龙,收拾出来正好给你。你们年纪相仿,在府里也好做个伴。等来年来春府邸扩建了,再给你单独辟个大院落。”
甄宓受宠若惊,忙低声答道:“多谢夫人体恤。能有个遮风避雨的落脚地方,贱妾已经感恩戴德,断不敢再有挑拣。”
“甄姐姐!”
一个清秀温婉的脑袋从严薇身后探了出来,步练师笑盈盈地对着甄宓行了个福礼,“我那院子平日里就我一个人,怪冷清的。你来了正好,咱们往后可以一起做针线,一起抄经说话。你要是嫌一个人闷,我还可以弹琴给你听——大乔姐姐前日还夸我最近琴艺进步了不少呢。”
站在一旁的大乔用帕子捂着嘴,轻轻飘出一句:“那是安慰你的。”
小乔紧跟着在后面补了一刀,一双大眼睛笑成了月牙:“姐姐的意思是让你继续练,别出来丢人现眼。”
“哎呀,你们两个!”步练师霎时闹了个大红脸。
甄宓看着眼前的女子们毫无芥蒂地拌嘴,原本悬在嗓子眼的心彻底落回了肚子里,嘴角不自觉地慢慢弯了起来。
“阿爹!”
一个小小的身影从严薇身后泥鳅似地钻了出来,扯了扯吕布的衣角。吕旭瞪着黑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甄宓,“这个漂亮的姨娘,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来的吗?”
吕布弯腰把儿子一把捞起来抱在怀里,刮了刮他的小鼻子:“邺城来的,往后叫甄姨娘。”
“甄姨娘!”吕旭声音脆生生的,响亮极了。
甄宓愣了一下,随即便被这奶声奶气的呼唤化了心。她看着眼前这个虎头虎脑、穿着红绸袄子的小男孩,大着胆子伸手轻轻碰了碰他头上扎的小发髻。那孩子也不怕生,冲她咧嘴一笑,露出一排细小的白牙。
这时,吕玲绮拉着秦朗也走了过来。大姑娘大大方方地行了个礼,秦朗则像个小大人一样,很认真地在一旁补充:“甄姨娘,我在学写字了。先生说我今年写得比去年好多了。”
说着,他献宝似地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得歪歪扭扭、边缘都有些起毛的宣纸,递到甄宓面前,“甄姨娘你看看,这上面哪个字写得最好?”
甄宓双手接过来,着实认真地看了一会儿,指着其中一个字温柔地笑道:“这个‘吕’字写得最好。横平竖直,骨力沉稳,看得出是下了苦功夫的。”
秦朗顿时骄傲地挺起小胸脯,得意地看了吕玲绮一眼。
吕玲绮翻了个白眼,撇撇嘴打碎他的幻想:“那个‘吕’字是我握着你的手,一笔一画教你写的,神气什么?”
“我只是写得好!就算你没教过,我也会写!”
“吹牛,昨天不知道是谁把‘吕’字底下的口写成了圈!”
两个孩子一言我一语地在石阶上争执起来,清脆的童声在夜空中传得很远。甄宓夹在中间,听着这毫无城府的争吵,忍不住用帕子掩着嘴,发出了一路上第一声畅快的轻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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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晚,车骑将军府的后宅正堂内,灯火通明。
巨大的铜火盆里炭火烧得极旺,将整个屋子烘托得如同春日。几张大条几拼凑在一起,各色菜肴流水般端了上来。
“来来来,尝尝本姑娘的招牌!”
曹曦端着一大盆热气腾腾、色泽红亮的栗子烧鸡,满桌子炫耀,“这可是我亲自盯着火候炖了两个时辰的,鸡肉酥烂,栗子甜糯,严姐姐都说好!”
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肉香。冯瑶则在一旁亲自执壶烹茶,袅袅的茶香带着江南特有的清雅,中和了席间的油腻。
酒过三巡,大小乔在席间联袂弹奏了一首新编的曲子。琴声悠扬,如高山流水。可一曲未终,小乔便急着邀功:“姐,听到没有?第二段那个拔高的高音,可是我想了好久才加进去的!”
大乔无奈地轻轻拨了一下琴弦,发出一声清脆的单音,纠正道:“第三段的低音是姐姐自己改的,你改的那几遍都不对,听着像乌鸦叫。”
“哪有!姐姐你欺负人!”两人在琴案后面,又一次小声地揪着衣角争论起来。
主位下方,杜绾正细心地给秦朗夹着一块肥嫩的鹅肉;糜贞端着一碟刚出锅、还冒着甜气的桂花糕,挨个案几地分发,走到甄宓面前时,还冲她温柔地笑了笑。
邹蓉坐在下首,不争不抢,只是安安静静地喝着碗里的热羹。甘氏怀里则抱着一件新缝的藏青色小褂子,那是给吕旭准备的,她生性羞涩,没好意思在这么热闹的席上拿出来,只是有些局促地搁在膝头上摸了又摸。
步练师紧挨着甄宓坐着,热络地用公箸给她夹了好几道菜,凑在她耳边如数家珍:“甄姐姐,你尝尝这个,这是冯姐姐的拿手菜……还有这个,曹姐姐虽然嘴碎,但这烧鸡真是一绝。诺,这个清炒时蔬,可是严姐姐今天下午亲自下厨给将军炒的……”
甄宓看着面前堆成小山一样的碗,再看看周围那些或是大笑、或是娇嗔、或是温柔低语的女子们。
这里没有北方世族的勾心斗角,没有袁氏败亡时的惶恐绝望。这里的每个人都是活生生的,热腾腾的。
她悄悄侧过头,看向坐在主位上的那个男人。
吕布坐在主位上。
他已经卸去了沉重的甲胄,只穿着一身宽松的玄色长袍。他手里端着一只盛满美酒的青铜盏,整个人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
他微微眯着眼,带着一丝淡淡的、满足的笑意,静静地看着满堂的灯火通明,听着耳边交织成一片的欢声笑语。
那是他的家。
那是他在这人世间,拼了命也要守护的一堂春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