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轮弯月下,蓟县城外。
赵云的重甲骑兵营地里,弥漫着一股冰冷而刺鼻的马秣与铁锈味。三百重骑已完成了最后的甲胄排查,冷冽的月光泼洒在鳞次栉比的胸甲上,折射出幽冷如骨的寒芒。两翼的三千常备军营火连绵,从高处俯瞰,犹如恶狼环伺草原边缘时露出的满地寒星。
吕布带着成廉按剑巡夜,沉重的靴声打破了营地的静谧。
不远处,赵云正躬身检查楔形阵的队列间距——重骑冲阵,生死全在前排三骑的尺寸之间:近一分,疾驶中便会互磕马腿、轰然倒地;远一分,凿穿敌阵的冲击力便会分散。
见吕布走近,赵云收回定格在马步上的视线,利落地放下令旗,单膝微沉,抱拳行礼。动作干脆利落,甲片摩擦发出“唰”的一声脆响。
“子龙,明日你的中路,是块最硬的骨头。”吕布停下脚步,目光落在那些如铁塔般伫立的战马身上,“蹋顿的王庭白马骑兵,正面冲起来威势不输重骑。你的人能不能像铁钉一样楔在地上,扛住第一波血肉厮杀,这场仗就决定了一半。”
赵云抬起头,夜色掩不住他眼中澄澈而坚定的冷光:“主公放心。三百重骑的楔形阵已经合演过百遍,别说白马骑兵,就是铁流撞上来,也休想冲穿半步。”
吕布凝视他片刻,抬手重重拍了拍赵云沉重的肩甲,沉闷的撞击声在夜色里传开。
阵地北面,曹性的弩营则是另一番光景。
五百弩手正趁着月光校准连弩望山。箭矢破空的声音“飕飕”作响,割裂了夜气的寂静。曹性正单膝跪在一架重型弩机旁,眯起左眼,顺着准星死死瞄着百步外隐在暗处的草靶,嘴里不停念叨:
“风力偏西,偏半个指位……等等,气流定下了,再降三厘……”
“曹性。”
“哎哟!”曹性吓了一跳,猛地回头,怀里的弩机险些脱手滑落。他手忙脚乱地一捞,像抱孩子一样把弩机死死扣在胸前,这才发现主公不知何时已站在了身后。
“主、主公!”曹性忙不迭站直,咧嘴嘿嘿直笑,有些不好意思地擦了擦脸上的油污,“末将正在校弩呢。明日这第一棒,末将保证给蹋顿备一份大礼!白马骑兵冲得快,必须放进两百步内再扣动机括——末将算了三个射击波次:一波削他前锋,二波绞杀中军,三波直接钉死后队!波次之间,绝不超过五息!”
“你自己算出来的?”吕布扫了一眼那架被磨得发亮的弩机。
曹性爱惜地抚摸着弩机上的金属望山,手指轻柔,生怕动作大了弄破物件:“末将跟这铁疙瘩打了十几年交道,比自家媳妇还熟——虽说末将到现在还没娶上媳妇呢。”
打趣声中,张绣派出的骑捷已风尘仆仆地赶回,带来战报:左路军队已死死咬住了乌桓的后队,约定明日卯时三刻发动总攻。
拱卫中军的营帐内,牛油大烛猎猎燃烧。
吕布伫立在巨幅羊皮舆图前,目光游移。片刻后,他微微侧头,看向了一直如幽灵般安分守在阴影里的牵招。
“你做过护乌桓校尉,熟悉他们的习性,更跟蹋顿交过手。”吕布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明日决战,换作你是蹋顿,你怎么打?”
阴影里的牵招缓步走出。他没有急于开腔,而是静静地看着舆图,随后抬起粗糙的手指,在地名“乌桓王庭”上狠狠一按,然后顺着地势,直勾勾地朝赵云的中路划下一道血红的弧线。
“蹋顿不会坐以待毙。”牵招的声音沙哑却犀利,“他分兵三路本是取死之道,如今左路被张绣咬住,右路又遭张辽奔袭,唯独中路的王庭精锐毫发无损。以他的性子,必定会倾尽所有,正面硬撼赵将军的重甲阵——他想在中路硬生生掏出一道血口子,掩护残部撕裂包围,北逃草原!”
“若他败退,会选哪条路逃命?”
牵招的手指微微一转,在舆图上往西北角蜿蜒起伏的地貌上一划:“他绝不会走直线。直线往北虽是平原,能甩开重骑追击,但侧翼会完全暴露在曹性弩营的交叉火力之下。他唯一的生路,是西北方向的低矮丘陵。那里坡陡沟深,弩手的视线会被地形挡住,重甲骑兵在泥泞丘陵里更是寸步难行。”
吕布侧过头看着牵招,眼角肌肉微微抽动,勾起一抹极难察觉的弧度。
这番推演,与他心中所想分毫不差。
“明日,你留在中军大旗之下观战。”吕布转过身,沉声说道,“等收割完蹋顿的人头,我有要事找你。”
牵招眼中闪过一丝微光,躬身深施一礼,无声地退回了暗处。
大帐帘布被掀开,一股带着寒意与隐约血腥味的夜风灌了进来。吕布缓步走出营帐,昂首凝视着北面那片深不见底的漆黑荒野。
马厩方向,赤兔马突然打了个响亮的打喷,铁蹄在冰冷的冻土上不安地刨动着,声音在死寂的夜空里传得很远,很远。
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