号角声刺破薄雾的瞬间,夏侯惇亲督中军直扑北门,徐晃冲击东门,曹洪猛攻西门。三股漆黑如墨的兵潮自三个方向涌向琅琊城墙。数万人的脚步声擂击着地面,震得城脚的土粒碎石微微颤抖。
冲在最前面的,是推着重型冲车的盾牌兵。巨大的冲车由百年老松剥皮制成,顶端覆着厚铁皮,由数十名精壮士卒合力推行,木轮碾过硬土,发出雷鸣般沉闷的轰鸣。冲车两侧,是轻装简甲的云梯突击队,他们只系短刀与钩索,嘴里咬着匕首,双手倒换着攀附木梯,远远望去,如同一群无声蔓延的黑色蚂蚁。
成廉按刀立于北门城楼之上,晨曦将他的影子拉得极长。他俯瞰着城下,曹军的阵型在微光里愈发清晰。
夏侯惇打头阵的,正是他引以为傲的兖州部曲——这群身经百战的老兵队列极严,步伐沉稳,即便冲锋在前也绝无一丝乱象。他们不像寻常兵丁那样发声喊杀以壮胆气,而是死寂地向前推进。大铁盾与木盾严丝合缝地扣在一起,筑起了一道缓缓移动的铁壁。
“连弩——预备!”成廉的厉吼声传遍垛口。
“放!”
城头数十架连弩同时扣动悬刀。“吱呀”的破空声骤起,密集的箭雨如乌云般倾泻而下!
若是寻常郡兵,这般穿透力极强的暴雨泼过去,木盾早已碎裂,人马人仰马翻。可夏侯惇的部曲盾牌更厚,牛皮蒙了整整三层,弩箭钉在上面发出令人牙酸的“噗噗”闷响。虽有倒霉鬼被斜刺里射穿了脚踝或脖颈,但绝大多数箭矢都被弹开。
他们的推进速度丝毫不减,脚下踩着整齐的节律,继续向城墙压过来。
成廉咬紧了后槽牙,牙缝里渗出丝丝血气。他料到夏侯惇的亲兵厉害,却没料到能硬到这个地步。
“连弩不要停!弓箭手——探出垛口,自由射击!”
三排轮射的火力几乎毫无间歇,弩箭如暴雨般泼进曹军阵中。弓箭手拉满弓弦,箭尖咬住云梯上攀爬的人影。漫天箭矢在空中织成了一张死亡之网。
夏侯惇的部曲顶着箭雨推车向前。一个推车的老兵被弩箭贯穿了肩膀,闷哼一声单膝跪地,可没等他倒下,身后立刻有人顶上了他的位置,动作干脆利。另一个老兵被射中了右腿,拖着残腿硬生生撑着继续推车,血沿着车轮碾过的痕迹拉出一条暗红的印子,直到第二支弩箭深深没入他的胸膛,他才仰面倒下。
阵侧,填壕队呼啸冲出,扛着沙袋和木板直奔护城河。他们大多是兖州本地征来的新兵,没有厚盾掩护,赤着上身在箭雨中狂奔。
每跑一步,都有人胸口着箭摔倒在泥水里。倒下的人被后续的脚步无情踏过,掉落的沙袋被下一双粗糙的手拔起来,继续往前扛。
那个谯县来的年轻新兵就在这支队伍里。
他的嘴唇哆嗦着,双眼通红,可脚下根本不敢停。他扛着沙袋跑了第一趟、第二趟、第三趟……第三趟时,一支冷箭擦着他的耳根飞过去,带飞了一撮头发和一片血肉。他吓得浑身剧烈一震,脱力之下,沙袋从肩上脱落砸在地上。
“愣着等死吗?!”
一声粗暴的怒骂自背后响起。那个独臂老卒单臂提起沙袋,大吼着撞开他,狠狠将沙袋砸进护城河的泥水里:“别站着不动!跑起来!跑起来才活得长!”
新兵猛地回过神来,一把拔起地上另一个无主的沙袋,尖叫着又冲了上去。他的双腿还在疯狂打颤,可牙齿紧紧咬着下唇,硬是不让自己喊出一声。
不到一刻钟,填壕队的伤亡已过三成,可他们硬是用命在浑浊的河水里垫出了几条狭窄的通路。
一个填壕兵刚把沙袋抛下,脖颈便被弩箭贯穿。他捂着喷血的喉咙栽进河里,血水在浑浊的水面上迅速洇开一朵红花。他身旁的同袍连眼皮都没眨一下,拾起他脚边遗落的沙袋,踏着他的尸体继续向前。
“轰!”
撞锤重重砸在了城门上!巨大的撞击声响彻天地,震得整座城楼微微颤抖,城砖缝隙里的灰泥簌簌往下掉。
云梯挂钩咬住了城垛,夏侯惇的部曲开始攀爬。他们嘴里咬着环首刀,双手攀附梯级。普通的郡兵攀爬时贴紧梯子不敢低头,可这些老兵却能利用半侧身躯避开坠落的滚木,单手攀梯,另一手举盾格挡!
成廉猛地拔出腰间环首刀,刀锋在晨光下划出一道刺眼的寒芒!
“滚木——下!礌石——给我狠狠地砸!”
重达数百斤的滚木自城垛呼啸而下,在云梯上弹跳、翻滚,狠狠砸在攀爬者的身上。骨骼碎裂声中,一名兖州老兵被硬生生砸飞,连带着下方的两人一齐坠入护城河,激起丈高的水花。
礌石暴雨般砸向冲车顶棚,厚铁皮被砸得凹陷变形,车厢内推车的士卒被巨大的震动力震得虎口崩裂,鲜血顺着车把蜿蜒流下。
可曹军仍在往上涌!
滚木砸来,他们侧身闪避;礌石坠下,他们举盾硬顶;城墙上的守军将滚烫的桐油泼下,一名老兵被烫得满脸皮开肉肉绽,惨叫着翻落高空。可后面的同伴瞬间踩着他的尸首顶了上来!城墙根下的尸体越堆越高,腥臭的血水顺着墙缝往下流,在墙脚汇成了一条暗红色的黏稠小溪。
张狗子缩在城垛后,浑身瑟瑟发抖。
他看准了一个攀爬的曹军老兵。那人穿着兖州部曲的铠甲,口衔钢刀,手脚麻利,眼看距离垛口已不足一丈。张狗子甚至能看到那人脸上混着汗水的血泥,以及那双老练、残忍而专注的眼睛。
张狗子的手指在发抖,箭扣在弦上,怎么也放不出去。
“别急。”
一只沉稳的大手突然按住了他的弓背。成廉不知何时立在他身侧,嗓音沉得像块铁:“等他们爬到一半、人头最密的时候再放。现在射,只能杀一个;爬到一半放,能砸倒一串。”
张狗子狠狠吸了一口气,血腥味刺得他鼻腔发酸,但他稳住了手。
当三四个曹兵在同一架云梯上叠成一排时,张狗子猛地松弦!
“嗖!”
箭矢精准地凿进最上方那人的肩膀,那人惨叫着仰面坠落,庞大的身躯狠狠砸向下方,如推倒了骨牌一般,连带下方的三四个人一齐惨叫着坠落城下!
张狗子愣了半息,随即眼中泛起一股嗜血的狠劲,伸手自箭囊中拔出第二支箭。
东门方向,徐晃的攻势如重锤破浪。
徐晃治军以严整着称,兵马动如雷霆,收如静水。攻城梯队被他分为三波:一波攀城,一波随进,一波压阵,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根本不给城上任何喘息的间隙。
守东门的下邳老兵咬牙硬撑。他们是跟着吕布杀出来的百战余生者,任凭徐晃的节奏再稳,他们只是冷静地搬运滚木、交替射弩。徐晃的精锐数次跃上城垛,硬生生被老兵们用刀枪和身体顶了回去。可徐晃的压力如绵延不绝的潮水,东门的守军换了一批又一批,退下来的士兵卸下甲胄,脱力得连水囊都拿不稳。
西门方向,早已化作了一片肉搏的血池。
曹洪自恃宗亲,亲率敢死突击队冲锋在前,口中狂吼:“先登者,赏千金!封列侯!”
守西门的琅琊郡兵虽训练不足,可他们身后就是自家的街巷、妻儿与祖坟。这种无路可可退的凶性,比任何训练都来得可怕!面对曹洪不计伤亡的狂攻,数个垛口几度失守。
最凶险的一刻,曹洪本人已杀上云梯顶端,他单手提刀,一只脚已踏上了城垛!
“给我滚下去!”
西门守将发了疯般带亲兵扑上来,双方在狭窄的垛口展开了惨烈的白刃厮杀。数息之间,数条人命倒在血泊中。守军将领拼着挨了一刀,拼死一斧砍断了云梯的挂钩!
“呼——”
云梯轰然翻倒,曹洪连人带梯自丈高处重重摔下!若非城下早已堆满了厚厚的尸体垫着,这一摔便能要了他的命。曹洪从尸堆里拔出身体,一把推开赶来扶他的亲卫,眼珠子红得要滴血:
“再架梯!给我继续架梯!”
可城头的郡兵没再给他机会。礌石如雹子般砸下,将曹洪的第二波突击硬生生砸了回去。琅琊郡兵按刀挺枪立于城头,双眼睛里冒出的凶光,比曹洪见过的任何敌人都更狠。
北门城楼,厮杀已从清晨持续到了黄昏。
成廉的嗓子早已喊得哑如破锣,铠甲上沾满了粘稠的血污。半个时辰前,他亲自扛起一根数百斤的滚木砸碎了一架云梯,左臂被飞溅的木刺划开了一道血口子,肉都翻了过来。可他连看都没看一眼,只是扯下衣袖胡乱在脸上抹了一把血水,继续按刀伫立在最危险的垛口前。
张狗子也不再发抖了。他的右肩被流石擦掉了一大块皮,鲜血浸透了半边衣服,可他只是咬着牙用布条缠紧,继续张弓搭搭箭。
他身边起初同来的几个郡兵同袍已经倒下了三个,尸体就躺在他脚边,可他甚至没时间去哭。他每一次抬头,都能看到那个高大的身躯屹立在城楼最显眼的地方。曹军的冷箭数次擦着成廉的铁盔飞过,将盔缨射落,可那个男人就像生了根一般,一步未退。
“将军!你站得太前了!曹贼的冷箭盯着你呢!”张狗子忍不住嘶声喊道。
成廉头也不回,盯着城下如潮水般退去的敌影,啐出一口血痰:
“我若退半步,这城墙上,还有谁敢向前?!”
张狗子浑身一震。他回头望去,城墙上那些满脸血污、残缺不全却依然死死咬牙坚持的同袍们,没有一个人眼神里带着惧色。
张狗子没再劝。他搭箭、拉弦、松手,将一名试图后退的曹军小队长射翻在地,随后从空荡荡的箭囊里摸出最后一支箭。
他的手,再无一丝颤抖。
城外,曹军中军大帐前。
夏侯惇独眼微眯,立于高耸的指挥台上,目光俯瞰着北门的惨状。
他的兖州精锐在北门下发起了整整八轮狂攻,每一次都几乎摸到了城垛,可每一次都被那股不可思议的狠劲给顶了回来。城脚下,尸积如山。夏侯惇部曲的伤亡,甚至超过了徐晃与曹洪两路的总和。
那些倒在冰冷城墙脚下的老兵,每一个都是他当年从兖州老家带出来的兄弟。
他的目光,穿过漫天血腥味,落在北门城楼上那个浴血的身影上。
“成廉……”
夏侯惇缓缓吐出这两个字。在此之前,他从未将这个吕布身边的“亲卫队长”放在眼里。吕布帐下张辽、高顺名动天下,成廉不过是个最沉默的影子。可就是这个最沉默的影子,却挡住了他三万大军最狂暴的冲击。
“报——”
一骑斥候滚鞍下马,跪倒在台下:“禀将军!东门徐晃将军数度登城,奈何城内守军极其顽强,战局陷入僵持!”
“西门呢?”夏侯惇冷声问。
“曹洪将军坠梯受伤,西门突击队被砸回。琅琊本地郡兵死伤过半,可……无一人投降,仍在死守!”
夏侯惇长久地沉默了。
落日的余晖将大地染成一片血红。他的部曲损失惨重,而琅琊城头那种密集的连弩火力,更是远超他的战前预想。
再加上方才探子来报,赵云与张绣的兵马已在黄河北岸列阵,纪灵逼近汝南,黑山张燕亦在骚扰河内……局势如同一盘棋,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夏侯惇缓缓举起右手,身旁的中军传令官立刻挺直了腰板。
“传令三军……鸣金收兵。”夏侯惇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今夜各营加派巡哨,筑栅自守。明日再战。”
“当——当——当——”
清脆而冰冷的鸣金声在荒野上荡开。曹军如潮水般缓缓退去,留下一地的狼藉与尸首。
夜幕笼罩了琅琊城。
城头之上,点起了密密麻麻的火把,将守军疲惫却依然高昂的面孔映得通红。
张狗子瘫坐在城垛下,怀里紧紧抱着那张失去弦利的破弓,脏兮兮的脸上,终于浮现出劫后余生的笑意。
离城数里外的曹军大营里,那个独臂老卒站在营火旁,远远望着琅琊城墙上亮了一整夜的火把。那些火光在黑夜中闪烁,比这世上任何一处灯火都要刺眼。
老卒往火里扔了一块柴火,低声骂了句兖州俚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