襄阳,州牧府。
灵堂后方的密室里,幽暗的烛火摇曳不定,将冰冷的空气染上一层微黄。
蔡氏独自端坐在铜镜前。镜中映出一张依然娇艳白皙的容颜,只是眉眼间平日里的那几分泼辣与凌厉,在跳动的烛光下被冲淡了许多,浮现出一层抹不掉的倦色。
她刚在前堂周旋完一批批前来吊唁的荆州文武。那些人面上挂着如出一辙的哀戚,眼神却在暗中四处打量——打量她的神色,打量刘琮的懦弱,打量这座刚刚失去主人的州牧府里,权力更迭的每一丝风吹草动。
面对这些豺狼虎豹,她嘴角维持着得体的微笑,笑得脸庞肌肉早已僵硬酸痛。
门外突然传来侍女极其轻微的脚步声,随后是压低了的声音:“夫人,外头有人送来一封信,说是……故人问候。”
蔡氏秀眉微蹙,并未立刻回头,只是在铜镜中冷冷地盯了侍女一眼。侍女双膝微屈,恭敬地捧着一只无漆无饰的木匣。
“送信的人呢?”
“已经走了。”侍女低声道,“是个寻常农妇打扮,把匣子塞给门房便融入了人堆,等门房追出去,早已不见了踪影。”
蔡氏伸手接过木匣,顺手将扣环拔开。
匣中躺着一卷平整无奇的无字素帛。她展帛一扫,笔锋遒劲奔放,劲骨凌云,上面不过寥寥数语:
如荆州之事不可为,可来下邳避祸。活着最重要,其他皆可抛。
无署名,无落款,亦无公印。
蔡氏的身形陡然定住,一双凤眼骤然收缩。
下邳……
温侯吕布!那位坐拥中原五州之地、麾下十万铁骑的天下第一猛将!
刘表病重绝榻的那些日夜里,她守在榻前,对天下大势早已烂熟于胸。她将那素帛翻来覆去看了数遍,细查是否有隐墨水迹、是否有隐语暗记,抑或是藏在字里行间的招降要挟。
然而没有。
没有算计,没有逼迫,甚至连半点招揽的意思都没有。
只有这十几个干脆利落的字,像一把冷凛的钢刀,直直地扎进了她防备最严密的软肋上。
“避祸……”
蔡氏在齿缝间轻轻咀嚼着这两个字,嘴角泛起一抹自嘲与荒谬。
她何许人也?她是荆州第一豪族蔡瑁的同母姐姐,是新任荆州之主刘琮的生母!是在灵堂前一句话便压得蒯越低头、一个眼神就让满堂文武战栗不敢言的蔡夫人!
她这半辈子,替儿子抢,替家族争,在腥风血雨的荆襄政局里杀出一条血路,何曾想过“避祸”这两个字会落到自己头上?
可那个男人却偏偏写了“活着最重要”。
他在沙场上伏尸百万,在舆图上纵横捭阖,送来的密信却讲着世间最浅显又最残酷的道理。
他凭什么觉得她走到绝路了?
凭什么觉得她千辛万苦争来的荆州牧,转瞬间就会被曹操的铁蹄踏碎、被刘备的阴谋蚕食、被蒯越从内部蚕食殆尽?
凭什么觉得她会哭着乞求庇护?
烛火突兀地爆开一朵火花,哔拨一声,将她的思绪拉了回来。
她忽然记起当年草原上破蹋顿的那一战。消息传回襄阳时,刘表靠在病榻上叹息:“奉先真不可敌也。”
那时在她眼中,“吕布”不过是一个遥不可及的符号,是乱世里又一个嗜杀的狂徒罢了。可如今,这个狂徒却隔着千里黄河与长江,将一根稻草递到了她的袖中。
重重的脚步声陡然打破了密室的死寂。
蔡瑁大步跨入,神色焦躁不安。蔡氏手法极快,顺势将素帛塞入宽大的宫袖之中,深深吸了一口气。不过眨眼功夫,她脸上的倦色与恍惚便褪得一干二净,重新挂上了那副凛然不可侵犯的稳重与锐利。
“姐姐!曹仁的骑兵已经兵临樊城了!”蔡瑁声线沙哑,眼底满是红丝,“蒯越那老狐狸暗中勾连刘备,刘琦靠着大公子之名,在江陵城下劝降了王威!如今咱们北面门户洞开,南面江陵告急,江东水军又扼死了水路……襄阳,撑不住几日了!”
蔡瑁这位统领荆州水陆大军多年的大将,此刻面如土色,宛若一个注码赔光、即将崩盘的赌徒。
“那你想如何?”蔡氏冷冷看着他。
“投降曹公!”蔡瑁急切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道,“曹公奉天子以令不臣,兵强马壮。只要我们献出襄阳,看在蔡氏多年经营的份上,曹公定能保我等富贵昌盛!姐姐,这是咱们唯一的活路了!”
蔡氏久久没有回应。
她看着眼前这个亲弟弟。蔡家在荆州传承两代,掌控军队与大半钱粮,可到了大难临头之际,蔡瑁脸上的惶恐,与刘表临终前那些依附于蔡家的文武毫无二致——惊恐、软弱,急着寻找下一个可以依附的强权。
投降曹操,固然能保住一条命,可寄人篱下、仰人鼻息的苟活,她还没尝够么?
刘表活着时,她贵为州牧夫人,却要日夜提防刘琦的旧部、算计蒯氏的权谋;刘表死了,她以为终于登顶掌权,可不过在灵堂前风光了三五日,便已落得四面楚歌。
这该死的乱世,你以为自己赢了,其实不过是比旁人慢死了一步。
蔡氏突然很想笑。
那吕布以为她舍不得的是权力、是名位、是这座冰冷的州牧府。可他哪里懂得,她之所以一步步沦为心狠手辣的毒妇,并非天生贪婪,而是因为在这个吃人的世道里,不出头、不狠心,就会被碾得骨头都不剩!
她替儿子争,替家族抢,到头来,竟不过是在给各方雄杰铺设登顶的阶梯。
“容我再思量思量。”蔡氏闭上眼,声音平静得可怕,“明日一早,给你答复。”
蔡瑁张了张嘴,见姐姐面寒如铁,最终长叹一声,甩袖离去。
冰冷的脚步声渐渐消逝在廊道尽头,密室再次归于死寂。
“吕布……”
蔡氏在心底一遍遍默念着这个名字。
她不了解他。只知道他勇冠天下,知道他占了大汉十三州之中的五州,知道他麾下精锐如云。她不知道他为何要越过重重阻隔送来这封信——是一时兴起,是意图染指荆州,还是别有所图?
她的理智在疯狂叫嚣:不可信!一个未曾谋面的枭雄,一封十来字的空文,不过是空中楼阁。
可冥冥之中的直觉却在告诉她:这个男人,与她见过的刘表、蔡瑁、蒯越都不一样。
他写“其他皆可抛”,没有说一句威逼利诱的话,没有索要半点荆州的兵马地盘。也许,他只是纯粹地觉得她不该死在这场丑陋的争斗里;也许,他只是看穿了她强硬外表下的绝望。
但无论如何,她的袖子里,真真切切地多出了一条路。
一条极其狭窄、极其危险,通往未知男人的路。
但在曹操与刘备这两条绝路之外,第三条路,已然悄无声息地向她敞开。
蔡氏缓缓起身,一步步走到铜镜前。镜中的女人年过三十,风韵尤存,眼角虽爬上了浅浅的细纹,可那双眼依然如鹰隼般锐利。
她对着镜中的自己,极其罕见地翘了翘嘴角,浮现出一抹惊心动魄的弧度。而后推开密室厚重的木门,迎着刺骨的秋风走了出去。
前堂的灵堂里,高悬的白幡在风中猎猎作响,刘表的漆木大棺还停在正中。
蔡氏走到灵柩旁,缓缓下跪,抽出一方素白手帕,细致而温和地拂去棺木上的浮尘。她的动作温柔如水,宛若一个贤妻在照料病榻上的夫君。
可她的心思,早已飞出了这座庞大而腐朽的州牧府。
她在等。
等荆州的局势烂到骨子里,等蔡瑁走投无路拱手割据,等曹操的大军压境、将所有人的伪装撕碎的那一刻。
到了那时,她会做出真正的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