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六年,十一月中旬,下邳城外。
寒风如绞,将铅灰色的天空撕扯得一片苍茫。
官道之上,一队骡马正拉着满载沉重石料的板车,在冻得硬邦邦的泥泞中深一脚浅一脚地缓缓北行。车把式紧紧裹着破旧的麻布棉袄,嘴里呵出的白气在刺骨的寒风中转瞬散去。
官道旁,临时搭起了一间简陋的木棚。
徐庶与陈登并肩站在木案前,案上摊着沉甸甸的舆图与物料清单。两人的衣角被北风猎猎吹起,徐庶的手指早已冻得通红,却依然捏着毛笔,一笔一碗地核对从各处采石场运抵的石料数目。
这样的临时“料场账房”,在下邳通往琅琊、寿春、邺城的四条主干道沿途,每隔五十里便设有一个。每一个料场,皆配有两名文书、三名差役以及一队持枪挎刀的兵卒,专司清点入库物料,登记造册,并在木箱与石料堆上加盖火漆印记。
徐庶今日已骑马连巡了三个料场,脚上的鹿皮靴早被融雪与泥浆浸透,冷冰冰地贴在脚背上。可他那双明亮的眼睛在清单上扫过时,依旧精准得像一把尺子。
“慢着!”
徐庶陡然放下毛笔,大步走到一辆停靠的板车旁,抬起脚在最上头的一块青石上重重踢了踢:“这批石料规格不对。规矩定的是四尺长、一尺宽的修路条石,这一车全是三尺五的料!谁验的货?”
押车的差役吓得一哆嗦,连连躬身:“回、回徐先生……是采石场老李头那批货,他说……他说三尺五的也能凑合用……”
“退回去!”
徐庶面沉如水,声音斩钉截铁:“告诉老李头,若是再敢拿这种次等货色充数,往后这四条大干道的石料采买,便再没他家一分一毫的进项!你,带两个人跟着车掉头,盯着他把合格的规整条石换上,再行押回!”
差役战战兢兢地应下,徐庶按着腰间长剑,正色道:“路基如人骨,石料若是不合规格,铺出来的官道用不上两三年便要坍塌。届时商旅受阻、大军辎重陷在半道,延误了战机,谁担得起这罪责?退回去!”
陈登怀里抱着用油布包着的粮草清册,微笑着递过一只温热的水囊:“元直,喝口热水润润嗓子。这才刚开始备料,你今日便连退了三批货。照这般严苛法子,开春前能将物资备齐么?”
徐庶拔开塞子仰头抿了一口,哈出一团白气:“能!采石最难,先把这块硬骨头给啃下来。至于木料、铁器与车马工具,各郡县皆有准备,倒显宽裕。元龙,钱粮那边你可得替主公盯紧了,这黑脸,我来当便是。”
陈登展卷一笑,打趣道:“都说元直是主公账下心思最缜密的谋士,今日一见,这冷面严防的架势,当真是滴水不漏。”
说着,陈登指了指清册上的印记:“放心吧,修路的钱粮全部开了独立账簿。昨日糜子方与下邳府库的掌库官对账至半夜,不过是少了一笔三十石的平摊粮,硬是翻了三天账本,查出是被一队移防的军卒顺手当干粮分发了。那队军卒的校尉,昨夜被子方罚在账房外跪了足足半宿!如今全军上下都知道了——谁敢碰修路的一粒米、一文钱,谁就得掉脑袋。”
“子方管钱,我管料,高将军纪将军管施工。各司其职,错一步,拿人问罪。”徐庶利落地将舆图卷起,朝手心哈了哈热气,“走,去下一个五十里料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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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下邳城外一处被临时辟为“弩营工坊”的废弃庄园内,则是一番截然相反的热火朝天。
数十辆战车与牛车并排停靠在空地上。数十名木匠出身的弩兵光着膀子,挥舞着巨锯与凿子,锯木声、夯打声此起起伏,浓郁的木屑香气与将士们蒸腾的汗气交织在一起,在寒风中凝成滚滚白雾。
曹性蹲在一辆重型弩车旁,手里拿着一根黑炭条,在半截木板上画着草图,画几笔又用力抹去。
“把这几处榫卯接头,通通包上铁箍!对,打厚铁箍!”
曹性指着车轴对身旁的老工匠比划着:“这批牛车今冬闲着也是闲着,全给我换上二尺宽的大木轮,轮缘钉上铁马齿,走在冻土泥泞里才不会滑陷。等石料拉完了,开了春,这车正好直接拿来拉重型条石!”
老工匠摸了摸胡须,有些迟疑:“曹将军,战车改得这般沉重,拉是结实了,可跑起来可就慢了多许啊。”
“慢点怕甚么?跑得快了,阵前颠断了轴,那才叫丢人败兴!”
曹性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珠,嘿嘿一笑:“况且,主公与诸位军师说了,开春就要修平整的大官道!我现在把车轴打得结结实实,等开春路一通,咱们弩营的重车走在平坦如砥的官道上,那叫一个风驰电掣!你想想,将士们坐在车上歇息,到了战场勒马即战,抬弩便射——这叫兵家讲的‘先发制人’!”
“将军果真是高瞻远瞩!”周围的弩兵纷纷喝彩。
“不谋远者不足谋一时。”曹性拍了拍手上的木屑,眼神明亮,“主公说了,开春若是用兵,咱们弩营要当第一支打到敌阵前的钉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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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日后,下邳城郊的榆庄打谷场。
一面刷着白灰的大土墙前,围满了扶老携幼的村夫老农。
徐庶亲自拎着石灰桶与长柄刷子,在墙上龙飞凤舞地刷下了八个斗大的黑字——官道既通,粮价乃稳。
虽然字体谈不上端庄,胜在笔锋遒劲,隔着老远便能看得清清楚楚。村里几个识字的落第秀才正扯着嗓子,给聚拢过来的老百姓高声朗读。
陈登按着佩剑走上前来,看着交头接耳的村民,低声道:“元直,光刷这字还不够,老百姓久经战乱,就怕朝廷打着修路的旗号变相摊派重役。”
“早已安排妥当。”徐庶放下刷子,拍掉手上的灰粉,“我已呈请主公,命令各县里正挨家挨户去传话:明春修路,绝非强征!凡自愿应募者,按日发放五铢钱五文,顿顿包管白米干饭与熟羊肉汤!家中有农活走不开的,绝不强求。”
陈登抚须笑道:“有钱拿,还管饱饭?告示贴出去不过三天,周围十几个村落的小伙子们都坐不住了,暗中都在找里正打听何时能报上名呢!”
夜幕降临,车骑将军府军师署内,烛火明亮。
吕布盘腿坐在案前,借着火光翻看着一份极为详尽的荆州地形兵力图。这幅图,正是此前蔡氏通过暗线呈递过来的。
图上的山川河流、城池关隘皆用极细的墨线勾勒,甚至连江陵水师的船坞摆设、襄阳城的防空弩台位置,都标注得一清二楚。
贾诩捧着一盏热茶,立在旁边。
“文和,蔡氏这张图,你验过了?”吕布目不转睛地问。
“验过了。”贾诩抿了一口茶,缓缓道,“绣衣卫核对过了七处关隘,分毫不差。甚至……这图中有一处绝密,连咱们的探子都未曾搜集到。”
贾诩伸出枯瘦的手指,点在襄阳城北侧的一处暗流弯道上:“此处有一处废弃多年的古渡口,蔡氏特意标注了‘冬春枯水期可徒步浅涉’。若将来我大军攻打襄阳,这便是绕过汉水天险的致命杀手锏。”
吕布合上卷轴,冷笑一声:“这女人,手段倒是不小。蔡瑁在她面前,简直像个没长大的孩子。”
“蔡瑁不过是个凭家族余荫的庸才,而这位蔡夫人,才是真正执掌过荆州风云的人。”贾诩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她把这张保命的底牌送给主公,求的不过是在下邳有一处安身立命之所,顺便……借主公的手,报刘备与蒯越夺权之恨。主公用她,当如用双刃剑——用其利,防其锋。”
“本将军心中有数。”
吕布将图卷收入铁匣,落锁,随后取出一份徐庶呈递上来的修路进度的简报。徐州段备料过半,粮饷清册明细无误,寿春与青州两地亦在按部就班地铺开。
这庞大而沉重的五州机器,正以一种前所未有的秩序,轰隆隆地向前运转。
吕布揉了揉太阳穴,起身走出军师署,漫步朝后院走去。
经过侧院的书房时,一缕昏黄的灯光透了出来。
吕布驻足,透过木窗缝隙看去。只见女儿吕玲绮正跪坐在案前,小脸绷得紧紧的,手上沾满了黑乎乎的炭粉。案上摊着几张粗糙的竹纸,上头画满了琅琊城的轮廓与兵马推演的路线,旁边还堆着厚厚一叠从军情司借来的陈年战报。
这是贾诩给布置的课业——“若尔为琅琊守将,当如何抵挡夏侯惇”。
昨日吕玲绮拿出的第一份方案,因动辄要“烧毁城外民房以阻敌”,被贾诩当场泼了一盆冷水:“烧了民庄,百姓沦为难民,你收是不收?若曹军以难民为肉盾充当攻城先锋,你射是不射?”
一句话,问得这心高气傲的小姑娘彻夜未眠。
此刻,她正咬着笔头,苦苦思索着如何在不伤及平民的前提下,将坚壁清野与守城结合起来。
吕布站在寒风凛冽的廊下,静静看了许久,眼中罕见地流露出一抹温情。
曾经那个只知道吵着要上阵杀敌的莽撞丫头,如今在贾诩的调教下,竟学会了像一个真正的军国主帅那般去权衡与思考。
吕布没有推门打扰,转身回了正房。
严薇正在灯下缝补衣裳,见吕布进来,轻声问:“看闺女去了?”
“嗯。”吕布解下披风坐下,“小丫头跟自己较上劲了,正挑灯夜战呢。”
“文和先生也真是严苛。”严薇叹了口气,有些心疼,“阿绮到底是女孩子,天天教她这些血淋淋的兵法打仗,将来可怎么好。”
“妇人之仁。”吕布摇了摇头,眼神深邃,“在这乱世里,会算计、懂兵法,才能活得长久。文和说了,若是她这次重修的方案能过关,开春便亲自教她兵棋推演。”
严薇停下手中的针线,莞尔一笑:“行了,你们父女俩都是硬脾气。夫君去劝劝吧,她最听你的话,莫要熬坏了身子。”
吕布想了想,起身走到吕玲绮房门前,抬手轻轻叩了叩门框。
叩叩。
“谁呀?我正忙着呢!”里面传来女儿有些烦躁却清脆的声音。
“是我。”
吕布沉声道:“把灯吹了,睡觉。先生要的是深谋远虑的方案,不是要你熬夜拼命。明日再画不迟。”
屋里安静了片刻,随即传来吕玲绮小声的嘟囔:“知道了爹爹……我再改完这一处就睡……”
吕布嘴角微微上扬,没再强求,转身离去。
夜已深,风更劲。
车骑将军府的灯火渐次熄灭,整个下邳城笼罩在一片肃杀而宁静的冬夜之中。
城外,数十里官道旁边的物料堆放点上,火把依然在寒风中猎猎燃烧,照亮了那一座座如小山般堆积的条石与木料。
寒冬虽冷,但在这寂静的黑暗深处,一条通往未来的平坦大道,已然打下了最坚实的基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