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二年,十月末
深秋的寒气悄悄侵占了下邳城,唯独小厨房里还热气蒸腾。
空气里弥漫着桂花蜜的甜香与熟面粉的暖意。这已经是糜贞蒸的第十几笼桂花糕了,指尖和白皙的脸蛋上都蹭着白面粉,活像个刚从面瓮里爬出来的小白猫。
吕布穿了一身家常的玄色深衣,浑没个正形地靠在廊柱上。他身躯高大,把半边门框都遮得严严实实,一双鹰隼般的眼睛此刻却盛满了笑意,好整以暇地看着屋里。小鹿像只陀螺似的脚不沾地,一会儿递干桂花,一会儿端蜂蜜罐,手里还攥着一叠用来包糕点的油纸,忙得满头大汗。
“刺啦——”
新一笼桂花糕在大火的催逼下出了锅,滚烫的水汽瞬间模糊了窗纸。糜贞用筷子小心翼翼地夹起一块,托在手心里,鼓起腮帮子“呼呼”地吹了又吹,直到那糕点不冒白烟了,才递到吕布嘴边。她一双杏眼亮晶晶的,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眼里满是期盼。
吕布顺势低头,就着她的手咬了一大口。
粗粝的舌尖不经意划过她温热的指腹,烫得糜贞缩了缩手。吕布喉结上下滚了滚,嚼了几口,迎着她紧张的目光,极为认真地点了点头:“甜丝丝的。”
糜贞那双好看的眼睛顿时弯成了月牙,喜滋滋地一踮脚,温热的双唇在吕布略显粗糙的脸颊上“吧唧”亲了一口,随即便像受惊的兔子一般转身,红着脸去切下一笼了。
旁边抱油纸的小鹿赶忙捂住嘴,却还是漏出了“噗嗤”一声笑。糜贞羞恼地回过头瞪她,小鹿反而笑得弯了腰,厨房里顿时腾起一阵娇俏的闹声。
夜色渐深,卧房里点起了松脂灯。
窗外秋风扫过落叶,沙沙作响。吕布半倚在榻上,手里拿着一卷由青州刚送来的屯田方案草稿,眉头微微蹙着。糜贞则乖巧地坐在一侧的矮凳上,借着昏黄的灯光绣着一方手帕。比起几个月前,她的针脚显然密实、规整了许多。
“嘶——”
糜贞轻呼了一声,咬着下唇,歪着脑袋跟那根纤细的绣花针较了半天劲,终于穿了过去。她似是想起了什么,一边下针,一边轻声道:
“夫君,前些日子我二哥(糜芳)寄了家书来,字里行间尽是埋怨。说是海西那边的布匹买卖,不知被谁在暗地里动了手脚,账面上的数目怎么也对不上。他带人查了小半个月,连个毛贼的影子都没抓着,正犯愁呢。”
吕布翻看草稿的手微微一顿。他没有抬头,声音沉稳:“海西的布匹买卖?进货的价钱,是不是平白高出了两三成?”
糜贞停下手中的绣花针,诧异地抬起头:“夫君怎么知道?二哥信里确实提了,说是进价邪乎得紧。他怀疑是当地的商户合谋欺客。”
吕布放下草稿,缓缓坐直了身子,黑眸中闪过一丝冷冽:“那他进货的商户里,是不是多了几家生面孔?以前从没跟你们糜家做过生意的?”
“对,对!”糜贞杏眼圆睁,连连点头,“二哥说,正是那两家新商户带头涨的价,可偏生海西当地的官牙还护着他们。夫君,你足不出户,怎地比我二哥还清楚?”
吕布看着她天真无邪的模样,心中暗叹。
海西,那是徐州的产盐重镇。
布匹?糜家富甲天下,什么布匹买卖值得糜芳这个嫡系子弟亲自去海西盯着?这厮不过是借着“布匹”的幌子,暗中在做私盐的勾当。如今账目出了窟窿,糜芳是怕被自己扣上一顶“勾结盐匪、中饱私囊”的帽子,不敢明说,这才借着妹妹的口,向自己投石问路呢。
那些能在海西操纵盐价、连糜家这种豪商都能压得喘不过气来的“新商户”,背后若没有徐州本地刺头官吏的撑腰,谁有这个胆子?
吕布伸手一揽,将柔若无骨的糜贞搂进怀里。粗糙的大手抚过她柔顺的长发,温声吩咐道:
“明日,你给你二哥回封信。就说那批‘布匹’的账目,让他烂在肚子里,对谁也别提,更不要私下去查。那批货就烂在海西的仓库里,损失的银钱,由我来补。让他安生待着,我自有计较。”
糜贞将脸贴在吕布宽阔的胸膛上,听着他沉稳的心跳,虽有些似懂非懂,但还是乖巧地点了点头:“嗯,贞儿听夫君的。只要能帮上二哥,不给夫君添乱便好。”
**
翌日清晨,大雾锁城。
糜芳的回信还没到下邳,广陵太守陈登的车队,已经顶着晨霜停在了府外。
这位名满徐州广陵才俊,今日解去了往昔威风凛凛的亮银甲,只换了一身略显低调的深色儒质官袍。他面色有些苍白,眼神却依旧如鹰隼般锐利,拂了拂袖上的寒霜,独自一人迈进了军师署。
大堂内,气氛肃杀。
吕布坐在主位上,面沉似水。
他的左手边,陈宫正一丝不苟地研着墨,贾诩则微闭着双眼,仿佛入定老僧;右手边,徐庶一身素雅儒衫,身侧则是按刀而立、浑身散发着剽悍之气的张绣。
陈登入堂,先向吕布恭敬一揖。他没有多余的寒暄,只是微笑着侧过身,由随从抬上三个沉甸甸的木箱。
“广陵兵册八卷,东莞户口清册十二卷,皆在此处。”
陈登的声音在大堂内回荡。接着,他从宽大的袖袍中,缓缓抽出一册用熟宣细细装订的账簿,双手呈递上去:“此外,这是陈家在广陵、下邳两地的田产、商路总账。请将军过目。”
主薄将账簿呈给吕布。
吕布随意地翻了几页,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这哪里是什么田产总账?这分明是徐州陈氏这些年来,暗中联络徐州各路世家大族,私占公田、瞒报佃户、乃至在海西、朐县一带勾结盐贩子的“分赃名册”。
陈登把这本账交出来,便是将陈家的身家性命、九族富贵,生生当做投名状,押在了吕布的案头。
“元龙有心了。”
吕布“啪”地一声合上账簿,随手扔在案上,脸上看不出喜怒。他转头看向一旁优哉游哉的徐庶:“元直,此事你怎么看?”
徐庶眼中精光一闪,笑道:
“既然糜家与陈家都给将军送了礼,这戏,自然得唱下去。与其像恶狗咬人一般,一家一家去清查那些私盐贩子,反倒落了下乘。依在下之见,莫如釜底抽薪——将徐州境内的盐铁,收归府库,由官府统一经营。”
“盐铁官营?”陈宫研墨的手猝然一停,眉头紧锁,“此乃汉武旧制。但自董卓作乱以来,天下大乱,各州郡皆是自行其是。曹操在兖州设盐官,袁绍在冀州据盐利,我徐州迟迟未能推行,皆因海西、朐县的盐场,尽在地方世家掌控之中。如今要动这块肉,等同于砸了他们的饭碗,恐生民变啊。”
“民变?”
一直闭目养神的贾诩缓缓睁开眼,声音阴冷,犹如暗夜中的毒蛇:“陈公台差矣。这天下的规矩,从来不是由端着饭碗的人定的,而是由握着刀的人定的。将军手里,刚好有他们最怕的东西。”
贾诩朝吕布拱了拱手,继续道:“西凉铁骑在东莞城外只亮了一回旗号,陈参军便星夜赶来下邳。将军只需让糜家在商路上放出风声,就说左将军府正在严核海西盐务账目;同时,传令给青州前线的张辽将军,调一千并州精骑南下,‘顺道’护送盐铁转运。打一巴掌,给个甜枣,这帮人自然知道胳膊拧不过大腿。”
堂内一时间陷入了死寂。
陈登站在堂下,听着这几人一唱一和,心中不禁掀起惊涛骇浪。
他本以为自己带着陈家的死穴来投,能换得一份超然的地位,却不想吕布身边的这两个新面孔(徐庶、贾诩),一个比一个狠辣,一个要夺财路,一个要动兵武,生生要把徐州世家身上的骨髓都榨干净。
陈登深吸了一口气,上前一步,朗声道:
“此举虽妙,但若要平稳落地,还需一个得力之人去打通关节。登在广陵多年,对当地盐场分布、产出心知肚明。登不才,愿与糜家接洽,以广陵盐场为试行之地,率先推行官营,为将军分忧!”
吕布盯着陈登。
片刻后,吕布长笑一声:“好!元龙真乃国士。既然如此,广陵试行之事便交由你全权负责。我让糜芳给你打下手。广陵的盐场你来清账,海西那边的私盐贩子,让糜芳去稳住。我要看看,这根藤摸下去,到底能扯出多少个顺藤摸瓜的‘大瓜’来。”
“诺!”陈登躬身领命,额角隐隐渗出一层细汗。
**
散席之后,秋雾渐渐散去,露出一抹苍白无力的日光。
陈登与徐庶并肩走在军师署外的回廊上。靴子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行至廊角,陈登忽然顿住脚步,转过身来,对着徐庶微微一揖,似笑非笑道:
“徐元直果真名不虚传。刚到下邳,便能借力打力,借着糜家的由头,替将军谋划了这偌大的盐铁官营之策。这份胆识与眼光,登佩服。”
徐庶驻足,还了一礼,笑容温和:
“陈参军谬赞了。庶不过是适逢其会,顺水推舟罢了。要说胆识,庶如何能与陈参军相比?还没进下邳城,便已经替将军把广陵的兵权、陈家的底牌,交得干干净净。这等破釜沉舟的魄力,才是真正让庶叹服啊。”
陈登面色微微一僵,随即苦笑着摇了摇头。
他深深地看了徐庶一眼,叹道:“看来,登这个初来乍到的军师署参军,以后还要多向元直兄讨教才是。”
“不敢当。”徐庶侧过身,做了个请的手势,“陈参军在广陵树大根深,对盐场内幕了如指掌。这盐铁官营能否成行,徐州的库银能否丰盈,全系于参军一身了。请——”
“请。”
两人在廊下对施了一礼。秋风吹过两人的衣袂,猎猎作响。随即便各自转身,一东一西,消失在深秋的庭院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