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合的生活规律得近乎刻板:清晨去伤兵营帮手,午后回帐中静坐,傍晚偶尔在营地边缘看一眼平原城的方向。
他从不主动和徐州的将领搭话,但奇怪的是,他也不绝食。
前天傍晚,韩暹大大咧咧地端着一碗刚烤好的炙肉闯进他帐里。张合慢条斯理地把肉吃得干干净净,最后还冒出一句:“火候不错,就是盐搁得重了些。”
韩暹回来向吕布汇报时,一边抓着脑袋一边纳闷:
“主公,这河间张儁义到底啥意思?吃了俺老韩三大块肉,脸拉得却像块棺材板,不冷不热的。他到底是降还是不降啊?”
吕布听了只是笑笑。
他太清楚张合这种人的心思了。
上辈子在职场上,这种人就是典型的“技术流高管”。人家是从基层岗位一个脚印一个脚印踩出来的,不搞裙带,不拍马屁,靠的就是那一手硬邦邦的真本事。
对这种人来说,兵败被俘已经是奇耻大辱,如果当夜就跪地求饶,那等于把他前半生积攒的脊梁骨一节一节全部踩碎。
“挖这种顶级大牛,急不得。”吕布摸了摸下巴,心里犯起嘀咕,“跟哄后宅那帮女人是一个道理,得润物细无声。”
---
得到颜良文丑消息的当夜,万籁俱寂。
巡逻营兵的刁斗声在寒风中传得很远。
吕布独自提了一壶烈酒,踩着厚厚的枯草走向张合的营帐。
帐帘掀开了一半,橘黄色的烛光漏了出来。
张合正静静地坐在行军床上。他的面前搁着一碗早就凉透了的暗褐色汤药——那是军医白天送来给他调理清河战役中留下的肩伤的。他的目光死死盯着碗里倒映出的烛火,整个人仿佛一尊没有生气的泥塑。
“将军这碗药,凉了。”
吕布大步走进去,身上穿着粗布便服。他随手把酒壶往案上一搁,极其毫无仪态地盘腿坐在了张合对面。
张合抬起头,那双深陷的眼窝里闪过一丝错愕,随即自嘲般地笑笑:
“忘了喝。吕将军深夜屈尊前来,总不至于是来给罪将送药的吧?”
“自然不是。”
吕布长袖一挽,自顾自地扯过两个粗瓷碗,哗啦啦把酒倒满,将其中一碗推到张合面前:
“我是来找你唠嗑的。
这十天,伤兵营你天天去,那几个邺城老兵的肋骨断了几根,你比军医还清楚。
还有,估计你也听到了不少风声——我后宅那点破事。严氏那婆娘发起飙来半夜能把我踹下床;曹氏是个馋猫,天天惦记着偷吃两口桂花糕;糜氏心气高,天天在厨房里跟点心较劲。”
吕布端起碗喝了一口,抹了抹嘴:
“张儁义,我连家里老娘们儿跟老子掀桌子的丑事都跟你抖落了。我没把你当囚犯,你也没必要跟老子装圣人。”
张合低头看着面前那碗清亮辛辣的烈酒,握着拳头沉默了很久。烛火在他脸上剧烈跳动,阴影忽明忽暗。
良久,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吕将军……何必在罪将身上费这么多心思?败军之将,不值得。”
“值不值得,本领说了算!”
吕布猛地放下酒碗,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
“张合,你在袁本初麾下待了多少年?”
“……十余年。”
“十余年啊。”吕布冷笑了一声,一根指头敲着桌面,“从一个不知名的马弓手、步卒,一步步打到中郎将,你靠的是袁氏的恩赐吗?不,你靠的是你自己的本事!
你在清河渡口摆的那个圆阵,老子的并州狼骑冲了三次,硬是没啃下一块皮来。我这十几天不锁你、不审你,就是想让你看清楚,吕奉先不是个只会生吞活剥的莽夫。”
吕布的身子微微前倾,一双虎目死死盯着张合的眼睛:
“你是当世罕见的人才。杀了你,我觉得可惜;但是让你回河北,那是绝无可能的。今天我来,不聊两军阵前,就聊聊你那个主公,袁本初。”
张合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似乎想反驳,但目光落在帐篷角落里那副旧铠甲上,又把话生生咽了回去。
那副甲上还粘着清河渡口干涸的黑泥。
“儁义,你是个纯粹的军人。袁绍给你舞台,你替他卖命,这是你的职业本分。”
吕布从怀里掏出一卷用火漆死死封住的帛条,啪的一声扔在案上:
“但袁本初,真的把你当人看吗?
你从邺城拔营的时候,他有没有告诉你,颜良、文丑的主力其实已经在黄河北岸集结完毕了?他没有。他只给了你五千人,让你急行军来探路。
在他眼里,你这五千大戟士填进清河渡口,全军覆没也无所谓,不过是替他蹚出一条徐州军虚实罢了!
现在呢?你全军覆没的消息传回邺城,他连你的生死都没派人来核实一下,就直接命令颜良、文丑带着一万主力过了黄河。你在他眼里,连一颗过了河的卒子都不如,你只是个消耗品。”
张合的手指死死扣住大腿,指甲深深陷进了肉里,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一片惨白。
他无法反驳。因为帛条上那熟悉的袁军行军印章和路线图,无情地戳破了他心中最后的幻想。
出发前,袁绍确实对他隐瞒了主力的动向。
看着张合眼中那层名为“忠诚”的硬壳开始寸寸碎裂,吕布端起酒碗,在张合的碗上狠狠碰了一下,发出一声清脆的脆响:
“所以,今天本将来跟你打个赌。”
“赌什么?”张合沙哑着嗓子抬头。
“就赌颜良和文丑。
他们的主力离平原还有五天路程。咱们就赌,这两人到了平原城下之后,是先派斥候来我军营里,打听你张儁义是生是死、尸骨在何处?还是直接当没你这个人,一头扎进平原城的功劳簿里去?
如果他们先来寻你——老子二话不说,亲自给你牵马,放你回河北!
如果他们连问都不问一句,张儁义,那就是你输了。”
大帐内,死一般的寂静。
两班巡逻兵走过的脚步声有条不紊,案上的烛火已经烧到了尽头,发出最后的噼啪声。
“啪!”
一声脆响,张合突然伸手,一把抓住了面前那碗冰冷辛辣的烈酒。
他没有回答吕布的赌约,而是一仰脖子,将那碗足足有四两重的烈酒,如长鲸吸水般,一滴不剩地灌进了喉咙里!
“咳……咳咳!”
辛辣的酒液顺着他的嘴角肆意淌下。
张合猛地把空碗往案上一砸,那一双因为熬夜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两行浊泪终于顺着脸颊上的血痕流了下来。
“将军……不必打赌了。”
张合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蹦出来的:
“某出身河间,自幼习武。从军十余载,先是在韩馥麾下当一个连名字都没有的马前卒;后来投了袁公,北讨公孙瓒、南剿黑山贼,大小百余战,身上中刀十七处,这才换来了一个中郎将。
某这半辈子,都在替别人的荣华富贵玩命,却从来没有哪怕一天,是替自己、替家里人活着的。
被俘的那天,某在烂泥里想的是殉节,是不堕了河北男儿的名声。可这十天……将军不锁某、不审某、更不羞辱某。让某去照顾那些快死的兄弟,让韩暹给某送肉,深夜屈尊,来跟某聊家里夫人的琐碎怨言……”
张合闭上眼,两行泪水滚落:
“某不是石头。谁在演戏拉拢,谁在真心惜才,某这双招子,还看得清楚!”
“轰!”
张合猛地掀开长袍,双膝重重地砸在冰冷的军帐地面上。
他伸出颤抖的双手,将腰间那柄象征着他中郎将身份、至今没有被徐州军收缴的百炼佩剑解了下来。他高高举起双手,将剑奉过头顶,头颅死死贴在地面之上:
“罪将张合,愿降!”
“从此之后,刀为将军所使,命为将军所驱!若将军不负张合,合此生,必不负将军——!!”
这声咆哮,用尽了他全身的气力,在深夜的军营里回荡不绝。
吕布看着跪倒在眼前的历史名将,深吸了一口气。他体内的现代灵魂,在这一刻感受到了冷兵器时代最沉重、也最炽热的一种契约。
他没有立刻去扶,而是伸手接过了那柄百炼佩剑。
“锵——”
长剑出鞘半寸,剑刃被油石磨得锃亮,寒光逼人,没有一丝锈迹。这柄剑跟它主人的心思一样,纯粹、锋利,哪怕被按在泥地里,也绝不容许自己生锈。
“当。”
吕布将剑狠狠推回鞘中,弯下腰,一双手臂如铁钳般,不容拒绝地将张合从地上硬生生扶了起来。
他没有说什么“孤得儁义如鱼得水”的陈词滥调,只是笑着拍了拍张合肩头那层干涸的泥土,促狭地眨了眨眼:
“起来吧。实不相瞒,刚才那个赌……其实是我骗你的。
颜良、文丑昨天就已经过了河,军情司截获了他们的密信,信里确实一个字都没提到你。所以,这碗酒你喝得不亏。”
张合一愣,随即看着吕布那有些无赖却又无比坦荡的笑容,嘴角也终于泛起了一抹释然的苦笑。
吕布转过身,倒背着手走向大帐门口:
“这几天,你先给本将待在营里,看看本将是怎么在平原城下,把颜良和文丑那两个自命不凡的货色,也一起按进泥地里的!”
“末将……领命!!”
张合抱拳轰然应诺。这一次,他的声音沉稳、有力,那一身原本已经死寂下去的名将精气神,在这一刻,彻底复活。
帐帘掀开,早春的寒风涌了进来。
吕布站在满天星斗之下,下意识地摸了摸胸口那枚歪歪扭扭的平安符。
青州的第二颗棋子,落定。
接下来,该掀曹操和袁绍的牌桌了。